隔天傍晚,夕阳把大院里那几棵法国梧桐的影子拉得老长。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陆续冒出炊烟,空气里飘着熬白菜和热油炝锅的葱花味。

朱涛推着那辆半新的飞鸽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网兜,满头大汗地站在了郭家所在的那栋红砖楼下。

他把自行车在楼道口支好,抬手拿袖子掖了掖脑门上的汗,又低头拽了拽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下摆,这才提着网兜,深吸了一口气,迈步上了楼。

“叩叩叩。”

防盗铁门被敲响。

屋里传来一阵拖鞋拖沓的脚步声。

“谁呀?”

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孙桂芳正端着个小粗瓷碗。刚刚在喂依依吃鸡蛋羹。

孙桂芳一抬头,看见站在门外的朱涛,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

“你来干嘛?”孙桂芳眼皮往上一翻,连门都没打算让他进,身子横在门口,像堵墙似的挡着。

朱涛赶紧堆起满脸的笑,把手里的网兜往前递了递:“妈,我来看看您和爸。顺道……来看看雪婷和依依。这不,下班路上特意拐去供销社,买了点依依爱吃的江米条和橘子罐头。”

孙桂芳冷哼了一声,眼角扫过那网兜,压根没伸手接的意思。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常在我们郭家连个屁都不放,今天倒是大方,还舍得买罐头了。”

孙桂芳撇着嘴,手里的铝勺在瓷碗边沿敲得当当响,“老郭还没下班呢,雪婷去招待所上班了。家里就我和孩子,你这东西拿回去吧,我们郭家不缺这两口吃的。”

朱涛被挤兑也不觉得难堪,还厚着脸皮往门缝里挤了半步:“妈,您瞧您这话说的。我这当女婿的来看看丈母娘,天经地义的事。您就让我进去喝口水成不?”

孙桂芳白了他一眼。这楼里还住着不少爱看热闹的邻居,要是待会相熟的人问起来,确实不大好看。

到底还是没把他直接关在门外。

她转身往屋里走,嘴里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进来记得换鞋,别把我刚拖的地踩脏了。”

朱涛如蒙大赦,赶紧换了拖鞋,提着网兜跟进客厅,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搁在茶几上。

沙发上,三岁半的朱依依正抱着个旧布娃娃玩。

看见朱涛进来,小丫头愣了一下,大眼睛眨巴了两下,没吭声。

朱涛搓了搓手,赶紧凑过去,在沙发边上蹲下身,努力挤出个慈父的笑脸:“依依,想爸爸没?看爸爸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甜甜的江米条,吃不吃?”

说着,他伸出手想去抱女儿。

谁知朱依依往后缩了缩肩膀,小嘴一撇,直接从沙发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孙桂芳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抱住外婆的大腿,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

朱涛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僵住了,尴尬地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孙桂芳把手里的瓷碗往方桌上重重一搁,冷笑连连:“行了,别在这儿装什么慈父了。孩子的心最明镜,谁对她好她就跟谁亲。

你在你们老朱家,整天看着你那偏心眼的妈给你弟弟塞肉吃,连个鸡蛋都不舍得给依依煮。你这当爹的,活得还不如我这个外婆称职!现在拿两根江米条就想把孩子哄过去,做梦呢?”

朱涛被骂得抬不起头,只能低声下气地辩解:“妈,以前是我工作太忙,疏忽了她们娘俩。以后我肯定改,肯定多抽时间陪依依。”

“你少给我灌迷魂汤!”

孙桂芳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说吧,今天到底踩着什么风来的?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闲篇。”

正说着,防盗门再次传来响动。

郭雪婷推着自行车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白衬衫和蓝直筒裤,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在仓库忙了一天,她现在是又累又饿。

“雪婷,你下班了。”

朱涛像看到了救星,赶紧站起身迎了上去,顺手想去接她手里的帆布挎包。

郭雪婷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你来干什么?”郭雪婷走到脸盆架前,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朱涛干咳了两声,试图找回点一家之主的尊严,但语气还是软了下来:“我……我这不是看你们娘俩在娘家住了好几天了,怕给爸妈添麻烦。今天特意过来,接你们回家。”

郭雪婷拿毛巾擦干手,走到方桌旁,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了半杯,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定在朱涛脸上。

“接我回家?”

郭雪婷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那个家,有我住的地方吗?”

朱涛心头一跳,赶紧赔着笑脸:“雪婷,你这叫什么话。那是咱们自己的家,怎么没你住的地方。”

“是吗?”郭雪婷放下玻璃杯。

她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你妈走了?”

朱涛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半圈,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把心虚压下去,做出一副诚恳的模样。

“走了!今天一早就送上客车了。”

朱涛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撒谎,“其实啊,根本不用我多劝。我妈在城里住这几年,心里早就惦记老家那几亩地了。

那天我一回去,跟她提了一嘴,说家里地没人管,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这不,今天天刚亮,她就收拾铺盖卷,主动要求回乡下去了。”

朱涛越说越觉得顺溜,仿佛连他自己都信了这套说辞:“雪婷,我妈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回去了,以后家里就咱们一家三口,清清静静的。你跟我回去,我保证,以后家里的大事小情,全听你的!”

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要是不了解底细的,还真能被他这副模样给骗了。

孙桂芳坐在旁边,手里剥着花生,听到这话,狐疑地看了朱涛一眼。难道那老太婆真这么容易就打发了?

郭雪婷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她在朱家待了三年,朱老太是个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

那老太婆把城里的楼房看得比命还重,把她那个小儿子朱海当眼珠子一样疼。让她主动回乡下种地?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郭雪婷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副科长的帽子,撒谎都不带脸红的男人,心里只觉得无比悲凉和恶心。

“是吗?”郭雪婷冷哼了一声,声音没有起伏,却仿佛看透一切,“你妈走的时候,没把朱海一起带回乡下种地?”

朱涛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结结巴巴地找补:“海……海子他还在城里找临时工呢。我让他在家里先凑合住几天,等他找到活儿,就让他搬单位宿舍去。你放心,他绝对不碍你的眼。”

郭雪婷听笑了。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那半杯凉白开,慢条斯理地喝完。

“朱涛,你回去吧。”

郭雪婷把空玻璃杯推到一边,语气平静无波澜,“我明天还得去招待所上班,没空陪你在这儿演戏。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什么时候再来敲我们郭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