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请了半天。”

“又请?”

“铺子开张。”

“铺子开张,你请假干什么?”

霍沉舟坐到床边,把她的腿挪到自己膝上,掌心按上小腿。

“怕你逞强。”

苏星瓷噎了一下,心口那点酸胀往上顶。

她别开脸。

“我哪有那么不省心。”

霍沉舟没拆穿,手掌顺着她小腿往上揉,力道稳的很。

过了会儿,他的手停在她小腹上。

三个多月了,衣裳宽还能遮住,可躺下来,那里有了弧度。

苏星瓷低头看他的手。

男人手粗,虎口还有前几天的伤痂。那只手碰枪、扛木料、修机器,也给她剥核桃、揉腿、煮粥。

霍沉舟掌心不动,嗓音压低。

“再过几个月,他就能听见我说话了?”

“现在也能听见吧。”

苏星瓷抬手覆住他的手背。

“你天天板着脸,孩子出来别也学你。”

霍沉舟认真想了下。

“男孩学点稳重也行。”

“女孩呢?”

“女孩随你。”

苏星瓷偏头看他。

“随我哪儿?”

霍沉舟停了半晌。

“聪明。”

苏星瓷轻哼。

“就这一个?”

“会赚钱。”

“还有呢?”

霍沉舟卡住了。

他哄人一直不灵,夸人更费劲。

苏星瓷故意不放过他。

“说啊,霍团长。”

霍沉舟耳根热起来,手贴在她肚子上,半天憋出一句。

“好看。”

苏星瓷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可真行,夸媳妇跟交报告一样。”

霍沉舟把被角往她身上拉了拉。

“报告也得实事求是。”

这话把苏星瓷说的脸也热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缝纫机声,是隔壁工作室在赶货。铺子开起来,供货和卖货接上了,苏星瓷不用再从早忙到晚。

可真闲下来,她反倒摸到了床头柜里的东西。

柜子最底下,压着一摞泛黄的书。

数理化自学丛书。

人体解剖学大纲。

还有一本旧笔记,边角卷起,上头写着她以前做过的题。

霍沉舟看她把书翻出来,手上的动作停了。

“要看书?”

“嗯。”

苏星瓷把数学习题放到被面上。

“赚钱是要紧,可不是全部。”

她低头翻开第一页,纸张有点脆,铅笔字还在。

“我以前想考医学院。后来乱七八糟的事一堆,差点把这事丢了。”

霍沉舟坐直了些。

苏星瓷手指压着书页,话一句一句出来。

“铺子开了,有姐和朱嫂子顶着,工作室也有人。我能抽出时间复习。”

“孩子生下来之前,我先把基础捡起来。”

“明年要是身体允许,我就报名。”

霍沉舟没插话。

苏星瓷抬起头。

“沉舟哥,我想当医生。”

她这句话说的很轻。

可屋里一下子静的厉害。

霍沉舟看着那几本旧书,又看她放在书页上的手。

这些日子,她算账、裁衣、谈货源、招人、开铺子,谁见了都说她是天生做买卖的料。

可她心里还装着另一条路。

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让谁后悔。

是她原本就该走的路。

霍沉舟伸手,把书往她跟前推了推。

“考。”

苏星瓷怔住。

“你不觉得我折腾?”

“你想做,就做。”

“家里这么多事,孩子也快……”

“家务我来。”

“你营里也忙。”

“晚上回来做。”

“复习资料不好买。”

“媳妇儿,这些你都不用管,我来想办法。”

苏星瓷看着他站起身,拿过桌上的铅笔,在纸上记了几样东西。

高考复习资料。

医学教材。

书桌。

台灯。

煤油灯备用。

她忍不住开口。

“台灯你去哪儿弄?这边电还不稳。”

“市里供销社有。弄不到就先买玻璃罩煤油灯,亮。”

“书桌不用买,咱现在这桌子就能用。”

霍沉舟扫了一眼堂屋饭桌。

“太矮。你弯腰久了腰疼。”

苏星瓷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那么娇气。

可她咽回去了。

有人把她想做的事当回事,这感觉比赚到一百块还让人心里发烫。

当晚,霍沉舟没歇。

他从后勤处扛回几块好木板,又借了刨子和锯。

院子里点着灯,他蹲在地上量尺寸。

苏星瓷披着外衣站在门口。

“你明天还训练,别弄太晚。”

“快了。”

“你这句快了,从八点说到九点半。”

霍沉舟抬头。

“进屋吧,外头凉。”

“我看着。”

“有木屑。”

苏星瓷不动。

霍沉舟停下手,拍了拍裤腿的灰,走过来把她往屋里推。

“听话。”

苏星瓷被他推到门槛里,嘴上还不服。

“霍团长,你现在越来越会使唤人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明早给你蒸鸡蛋羹。”

苏星瓷气笑了。

“拿吃的堵我?”

“管用。”

还真管用。

第二天早上,苏星瓷起床时,堂屋窗边多了一张书桌。

宽,稳,桌面刨的平,边角全磨过,手摸上去不刮人。

桌面右上角钉了小木槽,能放铅笔和钢笔。

旁边摆着椅子,椅背垫了薄棉垫。

苏星瓷站在桌前,手在桌面上按了按。

霍沉舟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鸡蛋羹。

“试试高度。”

苏星瓷坐下。

正好。

她低头翻书,腰不用弯太多,胳膊放上去也舒服。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两个钟头。”

“霍沉舟。”

他把鸡蛋羹放到她手边。

“先吃。”

苏星瓷抬头瞧他,半天没骂出来。

上午他去了营里。

下午回来,车把挂了个麻绳捆成的大包。

一进门,霍沉舟把包放到书桌上。

苏星瓷解开一看,整整一摞复习资料。

《高中数学复习提纲》

《物理化学基础题解》

《语文作文选》

最底下还有两本医学书。

一本生理学基础,一本常见病护理手册。

书页还新,边角硬挺,书店红章盖在扉页上。

“你去市里了?”

“中午搭运输车去的。”

“吃饭了吗?”

“吃了。”

苏星瓷一听这两个字就不信。

她起身去灶房端出半碗热粥,又夹了两块咸菜。

“坐下吃。”

霍沉舟没辩,坐下吃粥。

苏星瓷把那摞书一本本翻过去,心里盘算复习进度。

数学先从函数捡起,化学从方程式开始,语文每天背两篇。

医学书先不急,晚上睡前看。

她把书排好,手碰到最底下那本生理学基础时,书页中间卡住了。

苏星瓷以为是夹了书签,随手一抽。

一张硬邦邦的纸从夹页滑出来,落在桌面上。

不是书签。

是汇款单。

邮局的红色戳印清楚,收款人那一栏写着……

苏星瓷。

金额:五百元。

汇款人那一栏,不是霍沉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