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成衣铺开了十来天,口碑传开了。

上午的人流最旺,百货大楼侧门一开,买东西的女同志进进出出,路过铺面总要往里瞅两眼。

霍明月嗓门亮,招呼人的本事一流,见人就喊进来试。

苏星瓷今天不在工作室裁衣裳,一早就被霍明月叫到铺子里来了。

“弟妹,你来看看这几块布的色儿对不对。上回纺织厂那批浅灰的确良,有个客人说洗了一水掉色,我没敢接话,怕说错。“

苏星瓷正蹲在柜台后头翻布样,门口进来个人。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响利落。

“请问,苏星瓷苏同志在吗?“

苏星瓷直起腰,看见门口站着个瘦高个男人。

三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熨得平整的白衬衫,袖口挽了两道,胳膊上还沾着两撮棉絮没拍干净。

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包,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扎着。

苏星瓷认出来了。

羊城第二纺织厂采购科的刘科长。

上回去羊城进货,就是他带着苏星瓷进了三号库房挑的布料。那批退单处理布,全是他签的条子。

“刘科长?”

刘科长笑了笑,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苏同志,好记性。我这次来北边出差,路过你们镇上,顺道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把牛皮纸包搁到柜台上,解开麻绳。

里头是四五块布样,巴掌大,颜色各异。

“这是我们厂上个月新出的几个花色,你上回拿的那批的确良卖的好,厂里又出了新的。藕粉色和鹅黄这两个色是今年羊城最走的,百货公司都在抢。我寻思你这边用得上,先拿样品给你瞧瞧。”

苏星瓷拿起那块藕粉色的布样,手指头捻了捻。

布面细密,光泽正,手感比上批的确良还好了一截。

“这批料子,克重比上回那个厚了?”

刘科长眼睛一亮。

“苏同志内行。厚了五克,上回那批克重偏薄,做衬衫可以,做连衣裙就撑不住型。这回调了配比,挺括多了。”

苏星瓷把布样翻过来看了看里布的纹路。

“织法也换了,上回是平纹,这回是斜纹?”

“对,斜纹更耐洗,不容易起皱。你要是想做秋款衬衫,这个面料正合适。”

苏星瓷点头,把五块布样一字排开。

“价呢?”

“走的还是上回的处理价。你拿量大,我跟厂里打了招呼,一尺按三毛,二给你。”

苏星瓷心里算了一笔。上回进的确良是两毛八一尺,这回贵了四分,可面料确实好了一个档次。做成衬衫,成本多不了多少,售价却能提两块。

“色差能控到什么程度?”

“一个色号以内。我们厂新上了台日本进口的染整设备,色差比以前小多了。你上回提过这个问题,我记着呢。”

苏星瓷看了他一眼。

“刘科长有心了。”

刘科长摆摆手。

“做生意嘛,你要的东西质量好,回头还来找我,我这不也是为厂里拉客户。再说你那几款衬衫的版型,我带回去给我们厂的设计科看了,人家都说画的好。收腰那条线的弧度,老裁缝都不一定画的出来。”

“过奖了。”

“不是过奖。”

刘科长往柜台上挂的成衣看了看,指了指最里头那件立领的府绸衬衫。

“这件是你新出的款?”

“上礼拜刚上的。”

“我能看看?”

苏星瓷把衣裳取下来递给他。

刘科长接过去,先翻里头的走线,又捏了捏领口的硬度,最后把衣裳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肩线。

“这个肩,削了一点点?”

“削了半公分,穿起来不那么方,肩膀线条出来了。”

“妙。你这个思路跟羊城那边的设计师走的路子不一样,人家是越宽越好,垫肩往上加。你反着来,减法。”

苏星瓷正要接话,铺子门口的光暗了一截。

一个人影站在门槛外头。

高,宽肩,军装笔挺,手里拎着铝饭盒。

霍沉舟。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从苏星瓷脸上扫过去,落在柜台对面的刘科长身上,停了两秒。

苏星瓷看到他了。

霍明月正从后头库房出来,一眼瞅见自家弟弟杵在门口,赶紧招呼。

“沉舟来了?快进来。”

霍沉舟迈进门。

他走到柜台前,把铝饭盒往台面上一搁。

磕的声音脆响,饭盒盖子震了一下。

刘科长手里还拿着那件府绸衬衫,听见响动,转过头来。

“这位是?”

苏星瓷开口。

“我丈夫,霍沉舟。”

她特意把丈夫两个字说的清楚。

刘科长笑了一下,把衣裳放回柜台上,主动伸出手。

“刘光明,羊城第二纺织厂的。上次苏同志去我们厂进货,我接待的。”

霍沉舟伸手握了上去。

他的手比刘科长大了一圈,五指收拢,手背上的青筋从虎口一路延伸到腕骨。

刘科长手被裹住的那一下,笑容还挂着,可腰板不自觉的直了直。

“霍同志好。”

“刘科长。”

两个字,没了。

霍沉舟松开手,站到苏星瓷旁边。

他没坐,就那么站着,比柜台高出一个头,胳膊差点碰到苏星瓷的肩膀。

苏星瓷心里想笑,脸上没露。

刘科长识趣。

“苏同志,布样你先留着看,回头要是想订货,直接给厂里拍电报就行,收件人写我名字。”

“好,谢谢刘科长。”

“应该的,那我先走了,下午还要赶去县里办事。”

刘科长点了点头,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铺子里安静下来。

霍明月看看自家弟弟,又看看苏星瓷,嘴角撇了撇,识趣的往后头库房走。

“我去点灯芯绒的数。”

走到门帘那儿,她回头补了一句。

“糖糖在后头睡午觉,你俩小声点。”

门帘一落,前头就剩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