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舟把饭盒盖打开。

一碗白米饭,一碟子红烧茄子,还有一条鲫鱼。

鱼肉已经挑出来了,鱼刺全剔干净,白白嫩嫩的鱼肉码在饭盒盖子上。

他把鱼肉夹到苏星瓷面前。

苏星瓷坐在凳子上吃饭,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嚼了两口。

“鱼是你做的?“

“食堂的。鱼刺是我挑的。“

苏星瓷又吃了一口茄子,嚼着嚼着,抬头瞅他。

“你怎么今天有空来送饭?不是说下午有任务?“

“上午提前完了。“

“哦。“苏星瓷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很。“刘科长懂行,刚才跟我聊了几句面料的事儿,说今年羊城那边的设计风向变了,越来越往简约走。“

霍沉舟正站着,手撑在柜台边。

听见这话,夹茄子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见识广,在纺织行业干了好些年,全国各地的厂子都跑过。“苏星瓷继续说,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以后要进货,刘科长这条线少不了。“

霍沉舟把茄子搁到她碗里,没吭声。

苏星瓷抬眼看他。

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可下巴收紧了,腮帮子的肌肉绷了一根线。

苏星瓷憋着笑。

“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脸这么长?“

霍沉舟看了她一眼。

“我脸一直这样。“

“刚才可不是这样,刚才进门的时候你脸比这饭盒还沉。“

霍沉舟把筷子搁下了。

苏星瓷嚼着鱼肉,歪着头打量他。

“霍团长,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没有。“

“没有你磕饭盒磕那么响干什么?“

霍沉舟嘴唇抿了一下。

“手滑。“

苏星瓷笑出了声。

“行,手滑。那你手滑的时候,瞪人家刘科长干什么?人家大老远从羊城带布样过来,你倒好,一张脸摆在那儿,差点没把人吓回火车上。“

霍沉舟站在柜台边,耳根的颜色慢慢爬上来了。

“我没瞪。“

“你看人家的眼神跟审犯人似的。“

“我看谁都这样。“

“你看我也这样?“

霍沉舟被噎住了。

苏星瓷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他。

“刘科长是生意上的人,以后少不了打交道。你要是每回人家来,你就在旁边杵着黑脸,往后谁还敢给我送布样?“

霍沉舟沉默了几秒。

“以后要聊什么面料风向,晚上回来我给你讲。“

苏星瓷眨了一下眼。

“你懂面料?“

“不懂。“霍沉舟低头看着她,嗓音压得低,“但是我回来学,学了讲给你听。要了解什么风向行情,关起门来,我一个一个给你查。”

他把关起门来四个字咬的格外重。

苏星瓷的脸一下子热了。

她把筷子往碗里一戳,别开脸。

“吃个饭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霍沉舟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鱼肉往她碗里又拨了两块。

“吃完再说。”

苏星瓷埋着头扒饭,不看他。

可耳朵那个红,从耳尖一直蔓到了脖子根。

霍沉舟靠在柜台上,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

铺子外头人来人往,百货大楼门口有人骑着自行车按铃。

日头正。

苏星瓷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搁好,端起搪瓷缸子喝水。

霍沉舟把饭盒收了,盖子扣好,提在手里。

他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晚上早点回来。”

苏星瓷端着缸子,嘴唇贴在杯沿上。

“嗯。”

“刘科长那个布样,我回去帮你查行情。”

苏星瓷抬眼。

霍沉舟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可她就是知道,这人耳朵根还是红的。

“霍团长。”

“嗯。”

“你的醋劲儿,比你剔鱼刺的功夫还利索。”

霍沉舟提着饭盒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两步。

苏星瓷放下缸子,趴在柜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后头门帘掀开,霍明月探出半个脑袋。

“走了?”

“嗯。”

“你把人逗急了。”

苏星瓷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他自己急的。”

霍明月走出来,看了一眼柜台上码的整整齐齐的布样。

“刘科长带来的?”

“嗯。”

“料子不错。”

霍明月捻了一块藕粉色的布样,又看了看门口霍沉舟消失的方向。

“弟妹,我弟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说,心里全是事。你往后跟外头男同志打交道,他要是脸臭了,你别太逗他,回头他能闷一整晚上不说话。”

苏星瓷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

“他敢。”

霍明月看着她,忽然笑了。

“也是。换了别人他敢,换了你他不敢。”

柜台上那几块布样被风吹的翻了个角,藕粉色的那块压在最上头,颜色嫩的很,十分明艳惹眼。

苏星瓷伸手把布样摞好,手指在藕粉色那块上头按了按。

这个色做秋款衬衫,好看。

她心里已经开始画版型了。

收腰再往里收半公分,袖口改成喇叭口,领子用白色府绸拼一道细边。

等晚上回去,在书桌上画出来。

画完了,顺便让霍团长给她讲讲那道三角函数。

苏星瓷把布样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门外又有客人进来了。

“姐,来客了。”

霍明月立马精神了,嗓门一亮。

“来来来,进来看看,新款灯芯绒外套,穿上显瘦!”

苏星瓷站在柜台后头,手搭在肚子上,嘴角弯着。

傍晚的时候,霍沉舟果然来接她了。

三轮车停在铺子门口,车斗里铺了一层旧棉垫子。

苏星瓷坐上去,霍沉舟蹬着车往回走。

路过农贸市场的时候,苏星瓷拍了拍他的后背。

“停一下,买两根葱。“

霍沉舟把车停稳了,自己下去买。

苏星瓷坐在车斗里等着,看见他在菜摊前蹲下来挑葱,一根一根翻,翻了半天才挑出两根直的。

卖菜的大姐看他看得仔细,打趣了一句。

“小伙子,买葱还是选媳妇呢?“

霍沉舟没理人家,拿着葱回来了。

苏星瓷接过去,葱叶子上还带着水珠。

“大姐说什么了?“

“没啥。“

苏星瓷看见卖菜大姐还在笑,心里全明白了。

她低下头,把两根葱放到腿边。

车子重新蹬起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霍沉舟的后背挡住了大半的风。

苏星瓷靠着棉垫子,手搭在肚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今天晚上,三角函数,关起门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