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罪恶都冲刷干净。

但有些罪恶,是洗不掉的。

那辆黑色的卡车像一口移动的棺材,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

沈清和陆锋像两只壁虎,死死地扒在卡车的底盘下。

泥水溅了满脸,混杂着机油味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声音掩盖了车厢里偶尔传出的撞击声。

“咣当——”

又是那种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人在用头狠狠地砸铁板。

陆锋咬着牙,他在底盘下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沈清。

沈清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雨。

半小时后,卡车驶入了一座废弃的煤矿。

这里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架设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

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来回切割,像是一把把惨白的手术刀。

卡车停在一座巨大的厂房前。

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防毒面具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快!把‘原木’卸下来!”

“这次的药剂纯度提高了百分之三十,希望能撑过第一轮排异反应。”

车厢门打开。

陆锋透过车轮的缝隙,看到了让他睚眦欲裂的一幕。

四个被铁链锁住手脚的人被拖了下来。

他们穿着破烂的灰色军装,那是八路军的衣服。

但他们的状态不对劲。

浑身的肌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膨胀,血管像蚯蚓一样暴起,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

嘴里塞着口球,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这是……咱们的战士?”

陆锋的手指扣进了泥土里,指甲崩断了都不知道疼。

沈清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她太熟悉这种症状了,这是二战末期某些疯狂科学家搞出来的“强化药剂”。

透支生命力换取短暂的战斗力,俗称,造怪物。

“别动。”

沈清按住陆锋颤抖的肩膀。

“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还救不了他们。”

“等。”

两人趁着鬼子搬运“货物”的间隙,滚进了旁边的排水沟。

顺着排水沟,他们摸进了厂房内部。

里面的景象比外面更像地狱。

巨大的铁笼子里,关着十几个已经变异的“战士”。

有的在疯狂撕咬铁栏杆,牙齿崩断了还在咬,满嘴是血。

有的在用头撞墙,头骨都塌陷了一块,却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日军军官正站在一个手术台前。

台上绑着一个年轻的战士,胸膛被剖开,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记录下来。”

军官冷漠地说道。

“注射代号‘修罗’药剂后,心率达到每分钟二百四,痛觉神经完全阻断。”

“唯一的缺点是大脑皮层受损,无法识别敌我,也就是个一次性的杀戮机器。”

陆锋再也忍不住了。

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就要冲出去。

就在这时,那个被绑在手术台上的战士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

“吼——!!!”

这声音根本不像是人类发出的。

他猛地一挣,手腕粗的皮带竟然被硬生生崩断了。

“纳尼?!”

日军军官吓了一跳,手里的手术刀掉在地上。

那个战士猛地坐起来,一把掐住军官的脖子。

“咔嚓!”

一声脆响,军官的脑袋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周围的鬼子兵慌了,端起三八大盖就开始射击。

“砰!砰!砰!”

子弹打在那个战士身上,爆出一团团血花。

但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随手抓起一把手术剪,直接插进了一个鬼子兵的眼窝里。

“八嘎!是失败品!快杀了他!”

警报声大作。

整个厂房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变异战士杀红了眼,见到活物就扑,无论是鬼子还是笼子里的同类。

“就是现在!”

沈清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阴影中窜出。

她没有去救那个战士,因为她知道没救了。

那个战士的生命力正在燃烧殆尽,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被本能支配的怪物。

沈清手中的匕首飞出,精准地切断了配电箱的线路。

“滋啦——”

火花四溅,厂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红的光。

“陆锋,炸药!”

沈清大吼一声,整个人扑向了档案室。

陆锋含着泪,将背包里的炸药包一个个甩向承重柱。

黑暗中,那个变异战士还在疯狂杀戮。

他抓起一个鬼子,像撕烧鸡一样撕成了两半。

温热的血喷了陆锋一脸。

那个战士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白眼死死盯着陆锋。

他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猛地扑了过来。

陆锋下意识地举枪,却怎么也扣不下扳机。

那是他的同胞啊!

就在那双利爪即将抓破陆锋喉咙的一瞬间,一道寒光闪过。

沈清出现在战士身后,手中的三菱军刺从他的后脑刺入,从眉心穿出。

动作快准狠,没有一丝犹豫。

战士的身体僵住了。

他眼中的浑浊似乎散去了一瞬,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谢……谢……”

然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陆锋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沈清拔出军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角却滑过一道晶莹的液体。

“走!”

她一把拽起陆锋,冲向出口。

“轰!轰!轰!”

身后的炸药包接连爆炸。

巨大的火球吞噬了那些罪恶的实验器材,也吞噬了那些生不如死的灵魂。

两人冲出矿场,趴在远处的山坡上。

看着那个崩塌的厂房,陆锋狠狠地锤了一下地面。

“沈清……”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

“那个人……最后是在说谢谢吗?”

沈清擦掉脸上的血迹,看着漫天的火光。

“是。”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死亡才是最大的解脱。”

她转过头,看着陆锋那双赤红的眼睛。

“陆团长,这就是现代战争的另一面。”

“没有荣耀,没有热血,只有你死我活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残忍。”

陆锋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想哭的冲动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站起身,对着火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发誓。”

“这笔血债,老子要让那帮畜生十倍、百倍地偿还!”

沈清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会有机会的。”

“这只是个分部,真正的恶魔头子还在后面。”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沾血的笔记本,那是她刚才从档案室抢出来的。

封面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石井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