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站在门外,透明的手停在半空。

门里的声音很低。

低到如果不是灵魂态的感知放大了数倍,根本听不见。

他穿过门板。

屋内没有点太多灯,窗台上一支白蜡快要燃尽,火苗只剩指甲盖大小。

温莎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口。

羊皮纸铺在面前,墨水瓶盖歪在一旁,鹅毛笔搁在砚台边,笔尖还湿着。

她已经写完了。

林渊走过去,目光落在羊皮纸上,信是写给奥斯顿公爵的。

措辞极其克制。

没有一句提到恐惧,没有一句提到委屈,更没有一句问父亲能不能把她接回去。

她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六皇子在西境平叛中重伤昏迷,帝都消息封锁窗口最多三天。

第二,大皇子若借此出兵,请父亲以贵族联盟身份,在补给线上拖住中央军团的后勤审批,至少争取七天缓冲。

第三,奥斯顿家与六皇子府的同盟关系不变,血誓仍在,请父亲信她的判断。

落款处,她写的不是温莎。

而是——

六皇子正妃,奥斯顿氏。

林渊看着那行落款,手指在羊皮纸边缘停了一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替他收拾烂摊子。

温莎把笔放下。

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又松开,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羊皮纸上。

很久没有动,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哑得不像她。

“林渊。”

“你是不是觉得,把所有人安排好了,自己死了就没事了?”

没有人回答她。

“你让夜莺守流萤,让卡特琳娜拿回魂血,让我记住公爵府誓言。”

“你把每个人都塞进了你画好的格子里。”

“然后你自己呢?”

她抬起头,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椅子。

“你连一句交代都没给我。”

林渊就站在那把椅子旁边,离她不到两步。

他能看见她眼角的红痕,能看见她咬破的下唇,能看见她左手手背上那道细细的旧疤。

他当时说过,会护住她。

温莎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

“骗子。”

林渊闭了闭眼,他试着往她的精神边缘靠近,和姬流萤的梦境链接不同,温莎跟他之间从未建立过精神锚点。

她是高阶火法师,精神壁垒是本能。

即便在最脆弱的时候,那层防线也像一堵烧红的铁墙,他碰了一下,被弹开了。

又试了一次,还是进不去。

她这么多年高阶法师的修炼,早已让壁垒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林渊退回来,看着桌上那支快燃尽的蜡烛,火苗摇摇欲坠,灵魂态没有魔力。

没有肉身,连一张纸都拿不起来。

但他还有意念,他把所有注意力压缩成一个点,推向那团火苗。

蜡烛晃了一下,很轻,轻到温莎差点没注意。

但她注意到了。

火苗向左偏了一寸,又回来,不是风,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门也没开。

温莎盯着蜡烛,手指慢慢收紧。

“是你?”

她的声音变了,那种压抑了一整天的疲惫和冷静,在这两个字里全碎了。

林渊再推了一次,火苗又晃了一下。

幅度更大。

温莎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撑着桌沿,指节压得发白,她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然后她后退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自己听见。

“如果你真在。”

“就把那支蜡烛给我灭了。”

林渊看着她。

她眼底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快要绷断的固执,她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林渊把全部意念聚在一起,对准那团只剩最后一点光亮的火苗。

“呼”的一下。

火苗挣扎了一瞬,然后灭了。

一缕白烟从烛芯升起,在黑暗中慢慢散开。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温莎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那缕白烟都消散了。

她终于开口。

“林渊。”

声音在发抖。

“你这个混蛋。”

“你都死了还要来吓我。”

说完这句话,她后退几步,坐到床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林渊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指尖停在她肩膀上方。

温莎呼吸一阵一阵地重,然后她在躺下,闭上眼睛。

林渊感觉到了。

她精神壁垒上那堵烧红的铁墙,出现了一条裂缝,很窄,窄到几乎挤不进去。

但她在让路,她把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只留了一条缝隙。

刚够一个人通过。

林渊没有犹豫。

灵魂意识顺着那条裂缝,沉了进去。

……

温莎的梦境打开了,没有火焰,没有战场。

只有一间书房。

奥斯顿公爵府的旧书房,她母亲还在世时,她最常待的那间。

窗外有月光。

桌上摆着一瓶没开封的红酒,两只水晶杯,温莎坐在窗台上,一双裹着白色丝袜的小短腿悬在半空。

她换了衣服。

一条帝都样式的白色萝莉裙,领口系着一枚银质胸针,头发松散的披在肩后。

像是许多年前,还会躲在花园里捉蝴蝶的那个萝莉小姑娘。

林渊站在书房门口。

靴底踩上地毯时,有了重量。

温莎看见他的瞬间,整个人楞了一息,指尖在窗台石面上攥紧,又慢慢松开。

林渊抬起眼。

月光落在她发梢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比平日柔软许多,萝莉裙摆垂到膝下,没有公爵之女惯有的锋利,也没有六皇子妃该有的端庄。

他喉间堵了一瞬,下一秒,嘴角已经先于脑子动了。

“你……你怎么变这么小只了?”

温莎一怔。

随即,她像是被这句话刺到,眉心轻轻蹙起,低头看了看自己。

梦里的她,比现实中矮了一大截。

温莎抿了抿唇,抬头看他。

“你不喜欢么?”

她问得很轻,可那双碧色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一点也不轻。

像赌气。

也像试探。

更像是在问……如果我不是那个骄傲、冷静、永远大方自信的正妃温莎,你还会不会看我?

林渊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她的发顶落到她攥紧的指尖。

“孤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梦里藏着的,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