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塞西莉亚就把自己那身黑红长裙从箱底翻了出来。

这条裙子是她离开男爵城堡时唯一带在身上的正装,领口窄、腰线收得紧,裙摆长度刚好盖住靴面。

当初塞西莉亚是穿着紧身猎装来投奔林烬的,这条裙子压了快四个月的箱底,布料上还残着一股干木屑味。

她把裙子在窗台上抖了两遍,对着铜镜换上。

黑角和桃心尾巴全部收进去,收敛魅魔特征这个技巧她练了很久,现在能控制到连气息都不外泄。

镜子里的人看上去就是一个举止端正的年轻贵族女性,五官精致,肤色略深。

“嘿。”

伊莲娜靠在门框上,两只胳膊抱着弓。

“穿这么正式?又不是去嫁人。”

塞西莉亚整理领口的手没停。“正式场合穿正式衣服,你以后要是有这个机会也该学学。”

伊莲娜嗤了一声。“我的正式场合就是把箭搭弦上。”

“所以你只能在树上趴着,我在下面跟人说话。”

伊莲娜两只耳朵往后压了压,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还在楼上呢,能不能安静点?”罗莎莉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听着有点闷。

塞西莉亚抬头。“你在干什么?”

“收拾翅膀,毛尖分叉了,得理一理。”

“你理毛能理半个小时。”

“那你化妆不也化半个小时。”

塞西莉亚把铜镜往桌上一搁。“我没化妆。”

“腮帮子上那层粉是什么?”

“遮瑕。”

伊莲娜听不懂这俩人在吵什么,翻了个白眼往楼下走了。

——

午时刚过,三人在木屋门口集合。

林烬坐在台阶上,手里翻着笔记。

“分工说一遍。”

塞西莉亚站在正中间。“我在森林边缘跟使者谈,不让他们进林子一步。”

罗莎莉亚站在左侧,翅膀已经收好,一身干净的白裙。“我在半空压阵,有变动随时下来。”

伊莲娜站在右侧,弓挎在背上,箭筒系在腰间。“我在高处盯着,有谁敢动就射腿。”

“不准射。”

伊莲娜的嘴撅了起来。

“人家是来送礼的,不是来打架的。”林烬把笔记合上塞进怀里,“罗莎莉亚,你在上面做个样子就行,别点火,别放白焰,别释放那个光环。”

罗莎莉亚点头。“我只是飘着。”

“伊莲娜。”

“嗯。”

“你在远处看着就行,没有我的命令,弓不要举。”

伊莲娜的嘴撅得更高了。

“听到了吗?”

“听到了……”

林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塞西莉亚。”

“在。”

“记住,礼全收,话别说死。对方提什么要求都只说''我转达'',不承诺任何东西。”

塞西莉亚点头。

“那枚铜戒指——”

“拿到手就回来,我知道。”

林烬看了她一眼。“去吧。”

塞西莉亚转身往林子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主,我穿这身好看吗?”

“快走。”

——

森林边缘的雾气比盆地里浓了两层。

康拉德带着六名随从,在橡树村通往黑森林的土路尽头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格罗夫提前打过招呼——别急,等着就行,里面的人会派代表出来。

康拉德身后停着两辆马车,车上是拆分好的几个木箱。金币、矿石、书册和大皇子准备的几样特殊贡品,全在车上。

一名随从往前探了两步。

“大人,这雾也太……”

“别动。”康拉德叫住他,“男爵说了,不要进林子,在这等着。”

话音刚落。

雾里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两棵大树人从雾气深处走出来,每一步都带着地面的震动,树皮裂纹构成的脸朝着众人的方向,幽蓝色的光在“眼槽”里转了一圈。

随从们齐齐后退了五六步,两匹拉车的马直接炸了毛,嘶鸣着往后拽缰绳。

康拉德的手掌攥成了拳头又松开,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他到底是大皇子身边办事的人,见过的阵仗不少。

两棵树人在路两侧站定,面朝外,把通道空出来。

然后塞西莉亚从雾里走出来了。

黑红长裙,束腰靴,一头深色长发在肩后用缎带束了个低马尾。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走得很稳,走到距离康拉德十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伊甸园外事代理,塞西莉亚。”

她没行礼,也没笑。

康拉德打量了她两秒。年轻,不超过二十岁的样子,但站姿和气度完全不像一个边境小地方出来的人。

“在下康拉德,奉大皇子殿下之命——”

“我知道。”塞西莉亚打断他,“格罗夫已经把你们的来意报上来了。”

康拉德的话被堵了回去,他顿了半拍,换了个说法。“那么,殿下准备的礼物——”

“先别急。”

塞西莉亚抬起一只手。

“规矩说在前面,你们的人和马车,全部留在这条线外面。”她用靴尖在泥地上画了一道横杠,“任何人越过这条线,我不负责后果。”

康拉德看了一眼线两侧的树人,点了点头。

“明白。”

“第二件事。”塞西莉亚两手交叠在身前,“你带来了什么,先报清单。东西不过手,我先听。”

康拉德冲身后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翻开一本薄册子,开始念。

“金币两百枚,王都内阁藏书十二本,蓝矿石六块,封存于水晶匣中的白鸦标本一只。”

念到最后一项,侍从的声音微微压低了。

“以及……一枚刻有纹路的青铜戒指,殿下说,此物出自王都旧藏深库,年代久远,来历不明,但殿下以为林中贵人或有兴趣。”

塞西莉亚的表情没变化。

但她脑子里已经响起了林烬昨天下午说的那句话——“那枚戒指,第一时间带回来给我。”

“东西全留下。”

康拉德松了口气。“殿下还想——”

“你要说的是贸易合作和面见主人的事。”

康拉德点头。

“转达了再说。”塞西莉亚后退一步,“你回去告诉大皇子殿下,伊甸园收下了他的诚意。至于合作的事——等我们这边的回复。”

康拉德张了张嘴。

“还有问题?”

“……没有了。”

塞西莉亚转过身。

空中,一个白色的人影在雾气上方悬着,银白色翅膀半张,裙摆被风吹得往后飘。

罗莎莉亚连脸都没露,整个人就是一个模糊的光团,但那种从上往下的压迫感,足够让在场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康拉德的后背贴着汗了。

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把木箱从马车上卸下来,堆在塞西莉亚划的那条线内侧。

两棵树人走过去,伸出粗壮的木臂,把几百斤的箱子跟拎鸡仔一样夹在腋下,转身往雾里走。

康拉德目送树人消失在迷雾中,直到脚步的震动完全平息。

——

伊甸园盆地。

树人把箱子一个个放在木屋前的空地上。

塞西莉亚紧跟在后面进来,一把扯开最小的那个木匣的盖子。

林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匣子里垫着深红色的丝绒,丝绒中央,放着一枚青铜色的小戒指。

戒指的外圈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林烬的手还没碰到它,胸口的十字架已经烫得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度。

他把戒指拿起来,举到眼前。

纹路——根部朝天的树形图案。

倒生世界树。

跟之前从岩壁里挖出来的硬币、跟黑市买到的契约纸上的,一模一样。

但这枚戒指上的能量,比那两样东西加起来都强。

十字架在衣领底下跳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