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审判官可不是普通的教会杂鱼。这种人脑子活,嘴皮子也利索。格罗夫那个老东西,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所以让他动脑子。”林烬伸了个懒腰往里缩。“伊甸园不可能每次都替他擦屁股。”

塞西莉亚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回信。”林烬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你自己办。”

塞西莉亚拿过炭笔,在信笺背面写了四个字,出去塞进传令兵的皮囊里。

传令兵翻身上马,一刻不停地往风车镇赶。

——

风车镇城堡。

格罗夫拆开回信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条啃了一半的羊腿。

你自己办。

羊腿从手里滑下去,油汤溅了一地。

“自己办?”格罗夫把那张皱巴巴的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十三个教廷的人在广场上堵我大门,主让我自己办?”

雷恩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格罗夫在房间里来回走,脚底的皮靴踩在油渍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桌角,两只大手把桌沿攥得嘎嘎响。

“自己办……”

他嘴里嚼着这三个字,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审判官要的是什么?

要一个交代。马库斯死了,五个护教骑士失踪了,他要找到一个说法。

那就给他一个说法。

但这个说法不能指向黑森林,不能指向伊甸园。

格罗夫停下脚步。

“雷恩。”

“属下在。”

“去我书房右边那个上锁的铁柜子,打开,把最底下那一摞东西全搬过来。”

雷恩小跑着出去了。

格罗夫站在窗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得出格的前臂。

主让我自己办,那就是在考我。

这一关过了,以后在主面前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半小时的功夫,雷恩抱着一摞厚厚的羊皮卷和几本缺了封面的旧账本回来了。

格罗夫翻开最上面那本。

这是马库斯在任时期,教堂内部的真实收支记录。

每一笔从捐款箱里拿走的钱,每一桶克扣信徒供奉后转手卖掉的面粉和蜡烛。

格罗夫当初跟马库斯互相拿捏的时候,就留了这么一手。

“他贪了多少?”格罗夫翻了几页。

“大大小小加起来,至少四百枚金币。”雷恩的记性很好。“他还私下把教堂地窖里存的十二桶圣酒全卖给了过路商队,账上记的是''被老鼠啃了''。”

格罗夫把账本拍在桌上。

“行了。”

审判官需要一个有凶手的结论,那就给他一个没有凶手的结论。

马库斯是被愤怒的平民用石头砸死的。全镇人都看见了。

原因?贪污,克扣,欺骗信徒。

这在教廷的内部追责里属于管理失职引发的民愤,不是异端袭杀。

至于那五名护教骑士?

“失踪了。”格罗夫对着镜子练了练表情。“林子里的野兽多,进去了就没出来过。没有尸体,没有目击者。”

他又练了一遍。

“不行。”格罗夫揉了揉脸。“得哭,审判官面前不哭没用。”

雷恩站在边上看着他家男爵对着铜镜挤眼泪,把脸揉成各种形状。

“大人……”

“别打岔。”格罗夫吸了吸鼻子,终于从眼角挤出两滴水来。“行了,走。”

——

广场。

格罗夫出现的时候,两条粗壮的胳膊抱着一大摞账本和羊皮卷,走路的姿势刻意压低了重心,把自己那两米高的壮硕身板尽量缩着。

广场上聚了不少人,审判旗底下的那十二名锁甲骑士站成半圆形,手按在腰间的银链上。

奥列格站在旗杆旁边,独眼盯着从街角拐出来的格罗夫。

“审判官大人!”格罗夫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冤枉啊!”

奥列格没动。

格罗夫一路小跑到审判旗底下,把怀里的账本哗啦啦全倒在地上。

“马库斯那个混蛋,他贪了教堂四百多枚金币!圣酒卖了十二桶!信徒的供奉被他拿去买了三套皮大衣!”

格罗夫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把账本翻开。“全在这里!白纸黑字!”

围观的镇民开始骚动。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率先开口附和。

“马库斯确实该死!我捐的那半袋面粉,他转头就在后门卖给了粮贩子!”

“我亲眼看见的!他那个执事修女天天穿新衣服!”

格罗夫转过身,冲着人群扯着嗓子喊。

“马库斯是怎么死的?大伙儿都看见了!是你们拿石头——”

他及时把嘴闭上了。

不能说“你们砸死的”。得说得委婉一点。

“……是天怒人怨,自食其果。”格罗夫擦了擦眼角。

“当时场面乱得很,谁也控制不住。我这个做领主的,没能及时维持秩序,是我的责任,我认。”

格罗夫说到这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两米高的肌肉壮汉往地上一跪,动静不小,石砖被膝盖磕出两道裂纹。

“至于那五位护教骑士——”格罗夫把头压得很低。“他们进了北边的黑森林,再也没有出来。我派人搜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找到。林子里的黑熊和灰狼成群结队,猎户进去都要结伴……”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对不起教廷,没能保护好他们。”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

几个镇民跟着点头。确实,那片林子年年都要叼走几个不小心的猎户,谁不知道?

奥列格一直站在原地,他的独眼从格罗夫的脸上移开,往下看。

格罗夫跪着的姿势很标准。

他的袖口往上。

小臂内侧,青筋虬结,肌肉纤维的纹理粗得不像话。

那不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腱子肉,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撑出来的、带着不正常膨胀感的组织。

奥列格的视线在那条小臂上停了两秒。

格罗夫还在地上跪着,把脑袋埋得很深。

“审判官大人,账本全在这儿,马库斯的罪状我一条一条给您列!您要查什么我全配合!”

奥列格低头看着满地散落的账本。

他弯腰捡起最上面那一本,翻了两页。

账目记录得歪歪扭扭,但数字和日期对得上。有些地方的墨迹明显比旁边的新,那是后补上去的,但大部分内容确实是旧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