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深知晴雯一贯懒散,轻易使唤不动她,再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请缨替袭人为贾宝玉做针线活。一时之间,在场众人皆愣住了。
贾府是钟鸣鼎食之家,家里规矩大,若论公子小姐屋里的针线,自有一拨针线上的人专门去做,本轮不到袭人、晴雯这些丫鬟们亲自动手。但是贾宝玉屋里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贾宝玉酷爱女孩子,对她们羡慕不已,也珍惜不已,但是与此同时,却对嫁过人的女人深恶痛绝,其经典口头禅便是“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
而针线上的人呢,大多是嫁过人、出来寻生活的绣娘、嬷嬷们,正是贾宝玉所说的死珠、鱼眼睛一类。贾宝玉只觉得她们庸俗不堪,怎肯轻易用她们的针线?故而贾宝玉日常贴身所用之物,如扇套、荷包、络子等,其中一少部分是来自林黛玉、薛宝钗、探春等姐姐妹妹们的馈赠,其余皆是出自袭人之手了。
在外人看来,袭人忙得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人来用,都替她喊累,但是在袭人自己来看,她反而乐得替宝玉做这些日常贴身所用的针线,这让她有一种妾室为夫君打理后宅的亲密感。是以她从事这项工作,乐此不疲,孜孜不倦,她甚至刻意纵容了贾宝玉不肯用外头针线的怪癖。
——不然,便让外头针线上的人把活计做好,悄悄送过来,哄骗贾宝玉说是女孩子们做的,难道贾宝玉真的能分辨得出吗?说贾宝玉分得清楚女孩子们的针线,不过是袭人为了独自揽下这项活计的借口罢了。她一边觉得辛苦,一边把这件事情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控制下不肯罢手,并因此而隐秘的欣喜,痛并快乐着。
如今袭人听说晴雯竟然有意抢她的活计,一下子警惕心大起。她转头向麝月望了一眼,本有意责备麝月讲错了话,却见麝月脸色苍白,活像见了鬼似的,显然,麝月也觉得晴雯一向懒散,能不动手是必然不肯自己动手的,却想不到她竟然如吃错了药一般,主动请缨要揽下针线活。偏生晴雯的针线活之好,是在贾府出了名的,当年贾母亲口认证,任麝月再能言善辩,也不好说出“你的针线活不好,这些事情你做不来,还是由袭人来做吧”这种话。
贾宝玉却是另一番心境了。贾宝玉一向喜欢漂亮女孩子,对他而言,自己日常贴身之物由越漂亮的女孩子做,他越开心。袭人固然是个好的,平日里替他做针线也很是用心,可是晴雯明显更美,针线活更好啊。更何况晴雯一向高冷,每日懒散着不大愿意被使唤,这日竟然肯主动开口提出要替贾宝玉做针线,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于是还没等袭人开口说话,贾宝玉先喜不自禁开口了:“如此甚好!晴雯的针线活之佳,连老太太也赞不绝口呢。我时常虑着袭人操劳过度,恐累坏了身子,如此倒是雪中送炭,解决了我一个心腹大患了。”一边说,一边情不自禁朝晴雯作揖,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贾宝玉这番话里也不失体恤袭人操劳之意,然而此时此刻,袭人只觉得江山不稳,自己拥有的主权轻而易举被别人侵占,正心神大乱间,哪里会想到这个?
袭人面上带笑,心中飞快地思索对策,一张脸都快笑僵了,正六神无主间,突然听到外面有小丫鬟叫道:“老爷叫宝二爷去回话呢。”顿时有如蒙大赦之感,忙打发贾宝玉换了衣裳,去前头书房见老爷贾政。等到贾宝玉出了院子,才长出一口气,审视的目光望着晴雯上下打量。
晴雯这个人,袭人突然觉得有些看不透了。她是无心呢?还是有意?
“你放心。我是不会和你争的。你也知道,我素来懒散,那些针线活既伤眼睛又耗神,我才不喜欢呢。”晴雯突然说道。
袭人一下子就警惕起来。“你果然是故意的!”袭人忍不住说道。
“不是。我是真心想替你分忧解劳。我是真心想,既然在这屋里服侍,总不能一味好吃懒做,拈轻怕重吧。否则,岂不是辜负了宝二爷?只不过,你心中所想的,未必人人愿意罢了。”晴雯又道。
袭人一愣,很快琢磨出这言语里的双关之意。“这说出来谁信呢。”她冷笑。丫鬟们在贾宝玉面前其乐融融,纵使唇枪舌剑也不会撕破脸皮,然而贾宝玉已经出去了,这屋里都是自己人,袭人突然不想再掩饰。她也是有脾气的。晴雯总在她面前这么跳,她受够了。
“信不信由你。”晴雯说道,头也不回走出门去。
袭人细细思忖着晴雯的话。“既然你不愿意,为什么赖家总来看你呢?”她忍不住望着晴雯的背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