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嬷嬷大吃一惊,忙细问究竟,方知是邹氏不满赖尚荣待晴雯殷勤,欲用女红针线奚落晴雯,谁料反被比下去了,当下无地自容,恼羞成怒之下奔过来向赖嬷嬷哭诉。
赖嬷嬷平素很是看重邹氏,觉得邹氏虽然是小家碧玉出身,但是温婉柔顺,颇识大体,却想不到邹氏会闹这么一场。当下心中便有几分不悦,却不好表露出来,向邹氏道:“晴雯姑娘是贾府里有名的好针线,最是心灵手巧,为了你弟弟做生日,才特意求了老太太,请了她出来的,你如何和她比?她是宝二爷身边的人,将来好歹自有老太太、太太发落,咱们家哪里有福分,能得她常住?便是荣哥儿待她亲切些,也不过是看在贾府里老太太、太太的面子上,郑重待客罢了,哪里有你说的这般不堪?没得被人笑话了去?”
赖嬷嬷这番言论,却是将赖尚荣和晴雯撇清了。邹氏听在耳中,哪里肯信,只道是赖嬷嬷偏心晴雯,哭哭啼啼不肯罢休,正巧赖大家的从贾府里回来,急急忙忙赶过来,把她劝走了。
赖大原本陪着赖嬷嬷说话,因儿媳妇莫名奇妙冲了过来,说些内帷之事,他少不得回避的,此时待邹氏走了方赶回来,摇头叹道:“这般沉不住气,将来如何当官家太太?原本只说她身家清白,却想不到这般没见识,来家七年生不出儿子也便罢了,遇到些许小事,这般自乱阵脚。怨不得人人都说宁求大家婢,不娶小户女。遇到大事时候,确是少些体面。”
赖嬷嬷心中很是认同,只是不便说出来,道:“一码归一码。她到底是咱们家明媒正娶过门的媳妇儿,纵使行止有差池,关起门来慢慢调.教着也便是了,事情万万不可传了出去,叫别人看了笑话去的。这一桩姑且不论,晴雯那孩子,如今不认吴贵,只怕是心大了,你这里可有什么法子?”
寻找吴贵之事本是赖大一手操办的,正是他心中一桩得意事,岂料竟遭此冷遇,甚是可惜。然而赖大毕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立时说道:“虽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差错,晴雯不肯认下吴贵,但儿子当初查验再三,人是错不了的。如今家里正缺一个厨工,不若便将吴贵留下,再做打算。”
赖嬷嬷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横竖家中多一个人,只不过添一双筷子的不是,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以厨工之名,将吴贵留下了。
赖家原本是假托了准备赖尚茗冠礼针线的事情,特地请了晴雯出来的。如今吴贵之事固然是泡汤了,却也没有白白张罗一场的道理,索性物尽其用,真个请了晴雯料理赖尚茗冠礼的针线,又特地收拾了独门独户的院子,请晴雯住下,一晃便是两三天。
这日晴雯做针线做的久了,难免有几分头晕眼花,去院子里透气,院子角落里一株白梅花开得甚好,清香宜人。晴雯看着斜阳透过梅树打在旁边粉壁上孤零零的影子出神,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又想起几天前在外头遇到的那个会做很好吃阳春面的布衣男子。
她当日里尚不明白布衣男子为何生气,这几日私下里暗暗琢磨,却是领悟出几分意思来了。暗道:怨不得他不愿意入府卖身为奴,到富贵人家里为奴为婢固然能吃饱穿暖,衣食无忧,只恨平素里不能自主,万事随心所欲。便是做针线做到头晕眼花,只要主子发了话,却也推辞不得。便如同那牡丹芍药一般,看似是人间富贵花,日里须得许多人伺候,娇贵得很,可说白了,不过是热热闹闹摆在一处,供人观赏,博人一笑罢了,是好是歹全赖主人脸色。似布衣男子这般傲气,虽生活困顿却颇有几分骨气,正好似墙角一株独自开落的白梅,好也罢,歹也罢,自有自己的脾气,不肯轻易凑了热闹去。只是情势比人强,似赖家这样能干有眼光的,也是谨小慎微伺候主子,苦苦熬了三代人,才渐渐熬出头来的,布衣男子这般空有傲气,白手起家,在偌大的京城,只怕过不下去呢。
正在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时,院子外面却突然传来争吵声,晴雯向外头看时,却见不是别人,正是姑舅表哥吴贵推开丫鬟松香的纠缠,往这边冲过来了。
无论晴雯多么否认,撇清和吴贵的关系,赖家何其精明,到底还是留了吴贵在家中,当做一步闲棋。拿赖大的话说,反正家里多一个人不多,万一晴雯只是一时糊涂,事后又记起什么,重新又和吴贵相认了呢?横竖买一个人不过几两银子,他们家里从手指缝漏出来的都不止这个数。
只是那吴贵已是懒散惯了,如今到了赖家,也不肯好好干活,因知道赖家肯买他,是看在晴雯的面子上,又打探得晴雯在荣国府贾家虽是个小小丫鬟,却很是风光,将来说不定有指望做贾府里公子爷的姨娘的,立即动了攀附权贵的心思,不顾赖家做下人的规矩,贸贸然冲入内宅,求晴雯提携。
“好妹子,你命好,先是投了这里赖奶奶的缘法,又被选中进了国公府贾家,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吴贵不顾阻挠冲到晴雯面前,一脸谄媚,“只是人家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今好妹子你是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可不能忘记你哥哥啊。你难道忘记当年哥哥怎么疼你了?妹妹在贾家纵然风光,到底势单力薄,何不求了那府里恩典,把你哥哥一起带去,过几天清闲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