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晴雯看着吴贵满脸巴结拉扯关系的丑陋样子,心早灰了。她童年记忆里的吴贵表哥待人坦率一派赤诚,又怎会是眼前这个一心削尖脑袋要往贾府里钻,甘心为奴为婢而沾沾自喜,心满意足,只想着攀附裙带好吃懒做的俗气男子?她前世里眼睛究竟有多瞎,才把这样的人当做是终身依靠,尽心尽力拉扯他,结果换来那样悲惨的结局?

“松香!这是什么人!你怎能让他随随便便进了内宅来!”晴雯硬起心肠,大声说道,装作不认识吴贵的样子。

这几日赖家对晴雯的优待,松香是看在眼睛里的。她心中固然嫉妒不忿,却不敢当面顶撞晴雯,闻言只得连连赔罪,大声叫了人,把吴贵给轰出去了。

晴雯本是背对着吴贵的,松香赶人走,她也不敢回头看,待到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以后,她方偷偷用帕子拭泪,一想到童年记忆里那个疼她的吴贵表哥,心中总忍不住发酸。

赖家虽不比贾府里规矩森严,却也算治家有方。吴贵在晴雯面前闹这一场,到了晚饭时,到底还是传到了赖嬷嬷和赖大他们的耳中。

因晴雯咬紧牙关不肯和吴贵相认,赖大自然也不会对吴贵有什么好声气,将他绑到院子里,当着男仆们的面,数落了他三大罪状,一来好吃懒做,分内事未做得妥当;二来私闯内宅,冲撞了贾府的贵客;三来身为赖家的家奴却想着改投贾家,不够忠心本分,当众动了家法,将他打得皮开肉绽,哭爹喊娘。吴贵为人,最是欺软怕硬的,经了这顿打,反而渐渐老实起来,再也不敢寻晴雯强认亲了。

赖嬷嬷这日里又设了宴,特地请晴雯过去,拉着她的手说家中治家不严,致使男丁冲撞内宅,让晴雯受惊了,特治了酒宴给她赔罪。晴雯定睛看时,却是摆了满满一桌子的鸡鸭鱼肉,赖大家的布菜,赖尚荣之妻邹氏捧饭,甚是郑重其事,比起头天到赖家,还要隆重一些。

赖大家的拿着一双乌木镶银筷子,亲自给晴雯布菜,笑道:“姑娘是宝二爷身边的人,整日里山珍海味不知道尝过了多少,如今却也尝尝我家的菜。虽只是勉强能入口,姑娘横竖别笑话就是了。”

晴雯正不明白赖家为何突然这般殷勤,暗暗诧异,便见赖大家的夹了一块枣泥山药糕到自己碗中,道:“这山药糕最是补血益气的。前几日那东府里蓉大奶奶身子不爽快,老太太命我送了些精致小食去看她,连蓉大奶奶也说这枣泥山药糕好吃开胃呢。”

晴雯也曾影影绰绰听闻宁国府里贾蓉之妻秦氏身上不大好。旁人只当秦氏只是一时不爽快,晴雯前世经历过这么一回,却知道秦氏这病自秋天开始,缠绵到来年春日,时好时坏,最后年纪轻轻一个人,竟是不明不白就这么撒手人寰了的。故而晴雯听闻赖大家的提起秦氏之病,不免徒增惆怅。

赖大家的察言观色,复又说道:“若说这蓉大奶奶,却是这东府里头一个妥当人,连咱们府里老太太都是赞不绝口的。只有一条,难免思虑重些。这几日我听东府里的下人都说,大夫给蓉大奶奶把脉,说蓉大奶奶这病,就是从思虑太重上起的。仔细想想看也是,蓉大奶奶那样出挑的一个人,偏偏家里是那般模样,事事都要她操心,连个依靠都没有,怎能不思虑过重呢?”

晴雯心中也认为赖大家的这话有道理。贾蓉之妻秦氏长得花容月貌,当年贾家为贾蓉相看时,第一眼就挑中了秦氏,就连贾母这等眼光高的,也觉得秦氏是孙辈第一个妥当人。只有一样,秦氏的出身比起贾家来,未免寒酸些,其父秦业不过是个营缮郎的小官,和国公府贾家比起来,着实落差太大,家中只得一弱弟秦钟,又和宝玉整日混在一道不学好。秦氏出身寒微兼六亲无力,这贾府里处处风刀霜剑,流言蜚语,秦氏又怎能不思虑过重呢?

“可惜了。“赖嬷嬷叹息着说道,”若是蓉大奶奶的娘家得力些,或者认下一门得力的干亲,也不至于事事亲力亲为,思虑成疾啊。”

“正是呢。我们关起门来私下里说,蓉大奶奶正是少一门得力的干亲啊。”赖大家的忙接口说道,“说起来,大家都说晴雯姑娘生得好,眉眼里依稀有几分蓉大奶奶的品格。据我看来,将来却不定有天大的福分落到身上呢。”

晴雯本是个灵巧人。原本还有几分不明白赖嬷嬷和赖大家的意思,听到此处,却是全明白了。说到底,宁国府里贾蓉之妻秦氏的是非,和他们这些荣国府的下人没甚么干系。赖大家的平时口风那么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一个人,如今借着枣泥山药糕,将秦氏的病情、娘家人这么掰开了揉碎了反复提,又将晴雯和秦氏相提并论,说来说去无非是在说一件事情:晴雯在贾府里没有靠山,若想有好的结局,非得继续依靠赖家不可。

“赖大娘说笑了。”晴雯想到这里,赶紧表态道,“我这样的小丫鬟,哪里有什么天大的福分,能有今天,还不是托了老奶奶和赖大娘你的福。若不是你们时常提点着,我只怕早连渣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