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河的水是浑的。
浑得像煮过头的汤,什么料都溶在里面,分不清哪一滴是泥,哪一滴是血。
楼望和站在河边,看着那条画舫从上游缓缓驶来。画舫很大,三层楼高,挂了满船的灯笼。红灯笼、黄灯笼,一串一串垂在水面上,把浑浊的河水染成一片妖艳的颜色。
“这就是玉石商会选的地方?”秦九真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够张扬的。”
“张扬才好。”楼望和说,“张扬的地方,最容易藏脏东西。”
沈清鸢没说话。她站在离水最近的地方,河风吹起她的衣角,吹得仙姑玉镯在腕上轻轻晃动。玉镯发出的光很淡,淡得像是月光被水洗过。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画舫的第三层。
“第三层有东西。”她忽然开口,“很淡的邪玉气息。”
楼望和把透玉瞳催到七分,一道金光从眼底漫上来。画舫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层一层的结构——木料、铆钉、绸幔、人群——第三层的某个房间里,果然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在盘旋。
“夜沧澜的人?”
“不一定是他本人。”沈清鸢说,“但他一定在附近。”
楼望和收起透玉瞳,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人家搭好了台子,咱们不去唱一出,多不给面子。”
画舫的甲板上铺了红毯。红毯是新换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活物身上。
楼望和上船的时候,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暹罗商会的、缅甸矿口的、清迈原石市场的……东南亚玉石圈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晚全都到齐了。
他们看见楼望和,表情各异。
有人点头致意,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凑过来寒暄两句就走开。只有万玉堂的人一个都没出现。
秦九真凑到楼望和耳边:“陈厚坤呢?”
“主角总是最后登场的。”楼望和笑了笑,“等着。”
画舫的舱厅很大,正中摆了一张紫檀长桌,两排太师椅分列左右。周锦堂坐在主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茶,茶香盖过了河水的腥味。他是暹罗玉石商会的副会长,七十多岁的人了,眼睛里还带着年轻时候的锐气。
“人都到齐了吗?”他放下茶杯,环顾四周,“那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舱门被人推开了。
陈厚坤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六个伙计,每个伙计手里都捧着一个锦盒。他自己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蜜蜡手串在指间转动,发出骨碌骨碌的声音。
“诸位见谅,陈某人来晚了。”他拱了拱手,“路上买了点小东西,给各位当今晚的彩头。”
六个锦盒一字排开,摆在紫檀桌上。伙计们打开盒盖,里面是六块翡翠明料,块块都是冰种飘花,水头足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在场的人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只有楼望和注意到,每块翡翠明料里都嵌着七条胶线,胶线中间藏着米粒大小的黑色玉粒。他嘴角微微翘起来,什么都没说。
陈厚坤在主位旁边的客位上坐下,目光扫过楼望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周锦堂敲了敲桌面,示意众人安静。
“今晚开会,主要议一件事——暹罗玉石市场近期出现了注胶玉,涉及多家玉商。最严重的,是楼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楼望和身上。有人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装出一脸痛心。楼望和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表情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周锦堂继续说:“按玉石商会的规矩,出过注胶丑闻的玉商,经营资质需要重新审核。今天把大家请来,就是想听听各方的说法。”
“说法?”陈厚坤站了起来,脸上那副笑模样一下子就没了,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周会长,还需要听什么说法?暹罗东市那一批注胶玉,确实是楼家出的货。老潘当场切出来的,几百只眼睛都看着。玉肉里的胶线,清清楚楚,连市井小儿都骗不了,还能骗得了我们在座的行家?”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楼望和:“楼少东家,我不是针对楼家。在座的同行都敬重楼老爷子的人品和眼光。但手底下人办事不干净,出了这种丑事,总要有人担责吧?”
“陈掌柜说得对。”坐在后排的一个缅甸矿商开口了,“楼家的招牌再响,响不过规矩。出了注胶的事,如果不处理,以后大家都有样学样,玉石市场还怎么混?”
又有几个人附和。
楼望和没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陈厚坤手边那块翡翠明料上。
透玉瞳微微发烫。
那粒嵌在胶线里的黑色玉粒,正在发出极其细微的震动。这种震动频率,跟三天前他在密室里毁掉的那批如出一辙。
“陈掌柜。”楼望和忽然开口,“你说你今晚来晚了,是因为路上买了点东西?”
陈厚坤一愣:“对。”
“在哪儿买的?”
“暹罗东市。”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紫檀桌前,拿起一块翡翠明料,对着灯火看了看:“东市哪家铺子?”
陈厚坤的脸色变了那么一瞬,快得像是河面上跳过一条鱼,但楼望和看见了。
“陈某人记不太清,好像是第三街上那家‘瑞丰’——”
“瑞丰玉行?”楼望和打断他,“瑞丰的掌柜姓林,六十多岁,左眼有块胎记。”
“对,就是他。”
楼望和笑了。
他笑得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陈掌柜,瑞丰玉行三天前就关门了。林掌柜的独生子在清迈赌石输了一大笔钱,他卖了铺子还债,现在人已经到了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