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发黑,连月亮都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楼家老宅的门前却灯火通明,四十多号人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手里的火把烧得劈啪作响,烟熏火燎的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领头的是万玉堂的少东家沈万钧,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站在一群粗汉中间倒像根葱插在粪堆上,格格不入得很。
“楼老爷子,晚辈也不想撕破脸,但你们楼家前天卖出去的三批原石,全都灌了注胶玉,这件事总得有个说法吧?”沈万钧笑得很斯文,说出来的话却比刀子还利。
楼和应站在门阶上,双手拄着拐杖,背挺得笔直。他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阵仗还吓不倒他。
“楼家三代做玉,从不碰假货。”
“嘴硬。”沈万钧拍拍手,人群里推出两辆板车,车上堆着些开了窗的原石,表皮灰扑扑的,开窗处倒是透出几分绿意,只是那绿色死气沉沉,一看就是强光打过、胶水灌过的模样。“这批货就是从你们楼家玉行走的,票据、封条、出货单,一应俱全,要不要晚辈念给你听?”
火光映在楼和应脸上,皱纹里藏着沉沉的怒气。他知道这是栽赃——楼家玉行的出货流程他亲手把关,绝不可能出这种纰漏。但对方既然敢上门,手里就一定捏着“证据”,做得天衣无缝的那种。
身后,楼家几个伙计已经按捺不住,握紧了手里的铁棍。楼和应抬手拦住,声音低沉:“沈少,你要说法,可以,明天玉行开门,带上你的东西,咱们当面对质。大半夜堵门,是打算讲理,还是打算讲拳头?”
沈万钧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黑暗中便传来了脚步声。
十七个人,清一色黑衣短打,腰间鼓鼓囊囊,走动时带着一股子冷冽的杀气。他们分开人群,把楼家大门围成了铁桶。
“敬酒不吃吃罚酒。”沈万钧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描淡写,“老爷子,玉行的事可以明天谈,但今天,晚辈得先把你们楼家的‘鉴玉招牌’请回去坐坐——来人,请楼三爷走一趟。”
他说的“楼三爷”,是楼望和的三叔楼和钧,楼家玉行的首席鉴玉师。动了他,就等于废了楼家玉行的眼睛。
楼和应握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
就在这时,院墙里传来动静。
先飞出来的是一只茶壶,砸在沈万钧脚前三寸,碎瓷片溅了他一裤腿。紧接着一个人翻墙跳下来,落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楼望和。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整个人看上去跟“赌石神龙”四个字八竿子打不着。可他往那儿一站,楼家伙计们齐齐松了口气。
“沈少,大半夜的跑人家门口唱戏,你不困我还困呢。”楼望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刚才说什么?注胶玉?”
沈万钧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在他眼里,楼望和能成名,不过是仗着透玉瞳的异能,走了狗屎运,真论鉴玉的功底,未必比得上一块老坑料里的癣。
“楼少来得正好。这三批原石是你们楼家玉行的东西,注胶无疑,人证物证俱在。”沈万钧挥手,一个瘦高个被推上前来,正是楼家玉行的一个伙计,叫阿贵,在玉行干了两年多。
阿贵不敢抬头看楼望和,声音细得像蚊子:“是……是楼少爷让我在出货单上做手脚的,原石在出货前就被调了包……”
楼望和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这笑声很怪,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笑到后面连眼泪都快出来了。沈万钧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脸沉下来:“楼望和,你笑什么?”
“我笑你抠门。”楼望和收了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买通我一个伙计,才花多少钱?怎么不连我一起买通了,省得大半夜跑这一趟。”
沈万钧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楼望和已经走到板车前,随手拿起一块“注胶原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火光映在石头上,影影绰绰。
“你说这是注胶玉?”
“没错。”
“行。”楼望和把石头往地上一摔,“那我问你——注胶玉是怎么做的?”
沈万钧皱眉:“灌胶入石,封蜡遮瑕,这是行里人人皆知的手法。”
“说得对。”楼望和蹲下身,指了指地上的碎块,“那你看仔细了——这块石头断面上的胶痕,是从表皮往内渗的,石心的玉质虽然灰白,但没有半点胶。真正的注胶玉,胶水得灌进玉肉里才算数,光在皮上抹一层胶,那不叫注胶玉,那叫刷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屑:“你这栽赃的活儿干得太糙,找的造假师傅怕不是个刷墙的出身。”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万钧脸色铁青,正要发作,楼望和又拿起另一块原石,对着火光仔细端详。透玉瞳的金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没人注意。
他看见了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