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为富不仁,弄巧成拙

三更将至,全城宵禁。

白日里搬运滚木礌石的喧嚷尽数退去,镇北关北段城头只余下更鼓的余音与塞外的长风。

铁兰山披甲未卸。

他寻到中军帐时,许清欢正立在北境舆图前,正在借着烛火核算各营粮秣账目。

“许大人,城头风紧,可愿随老夫去北段走一遭?”铁兰山立在帐帘处,掀开半边毡布。

大战前夜,这位沙场老将的脸上不见半分慌乱,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从容。

许清欢搁下朱笔,理了理肩头的大氅,迈步出帐:“正有此意,大帅请。”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登城的马道。

夜色沉压,城头每隔十步便垒着浸透油脂的滚木。

防风火盆里的炭火被刻意压低,只剩几点暗红的火星在夜风中明灭。

戍卒们裹着铁甲,蜷缩在垛口下的避风处打盹。

听见将官登城的甲叶声,几个老兵撑着长枪便要起身行礼。

铁兰山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继续歇息。

他迈着粗重的步子,沿垛口往北段走去,借着昏暗的火光,清点新架设的床弩。

绞盘上的牛筋早已浸透了桐油,泛着幽冷的乌光。

行至一处墙根下,铁兰山停住脚步。

他抬起戴着皮鞲的右手,在墙面上重重拍了两记。

砰、砰。

回荡在夜风里的,是闷实的钝响。

寻常夯土墙受此掌力,总要簌落几粒土屑。

但这墙面平整光洁,硬生生将掌力反震回来,不见半点灰土掉落。

铁兰山偏头看向身侧的许清欢,话头一转:“险些忘了一桩趣事,要说与许大人听。”

“大帅请讲。”

“前些日子修补城防,工匠来勘验这截新墙的成色。事后与老夫闲聊,言及这筑墙的法子,是从京城一位贵人府里流出来的。”

铁兰山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墙面,“正是令尊,许有德大人的手笔。”

许清欢拢着大氅的手停顿。

她转过脸,目光落在火盆映照的墙砖上,脱口问道:“总兵说的,可是那道‘天宫之墙’?”

“正是!”

铁兰山朗声大笑。

“这墙拌料里掺了一味秘方,又在墙骨里下了铁条钢骨作撑。”

“凝干之后,硬度盖过老城那段百年青砖三分。”

“蛮子的飞石砸上来,顶多留个白印,剥不下一块墙皮。”

许清欢褪去半边手衣,伸出指腹,抵在冰冷的墙面。

顺着那道夯缝往下探,料子细密坚冷,不沾灰尘。

那时还是在桃源……

“也不知是哪位工匠头子取的名,唤作‘天宫’。”

铁兰山收回手,语气里透着叹服。

“说这墙硬得不属于凡间,倒更像天上宫阙落下来的砖石。”

“老夫咂摸着这名字,与许大人的行事做派倒也般配。”

“许大人做买卖,向来能把寻常物件,折腾出旁人摸不透的门道。”

铁兰山放低嗓音,凑近半步。

“老夫听宫里递出来的准话,这方子,是许大人当年亲自献到御前的。圣上点了头,才准在边关几处要隘试着筑造。”

“许大人这一手未雨绸缪,当真是救了镇北关的命。”

献到御前?

许清欢怔在原地。

压在记忆深处的旧年光景被这四个字翻找出来。

她低头看着指尖沾染的灰土,忍不住溢出一阵低笑。

“总兵所言不差,这物什确是我家弄出来的。”

许清欢拂去指尖灰尘,“只是这桩事,原是弄巧成拙,无心插柳罢了。”

铁兰山只当她是世家女子的谦辞,越发畅快。

他一巴掌拍在垛口上:“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蛮子那些撞城的冲车、抛石的砲架,往日里三两轮便能把夯土墙啃出豁口。如今碰上这天宫的墙,老夫要让他们在关下崩落满嘴的牙!”

“走,许大人,随老夫往那截新墙根下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