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为富不仁,弄巧成拙

铁兰山兴致高昂,大步走下马道。

青雀提着防风灯笼,在前方引路。

昏黄的光晕打在墙面上,照出那料子特有的灰白底色。

墙根下避风处,守着个独眼老卒。

他正蹲在地上,拿一块青石磨着卷刃的横刀。

听见脚步声,老卒抬头,见是总兵亲临,慌忙丢下磨石,单膝跪地行礼。

“免了。”

铁兰山抬手,借着灯光认出老卒,“王栓,你守这截墙有几日了?觉着这墙如何?”

王栓站起身,咧开嘴,露出一口豁牙:

“回大帅,这墙邪性得很!前几日小的拿刀背试着剁了一记,虎口都震麻了,墙上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蛮子真要拿脑袋撞上来,撞死也是白撞!”

王栓越说越起劲,布满老茧的手拍在墙面上:“大帅,小的那个不成器的崽子,死在早年的旧仗里。”

“他当年守的,还是老城那截破土墙,蛮子一轮砲车就轰塌了半边,连人带砖全埋了。”

老卒的声音低了下去,独眼里泛起浑浊的水光,却被他用力眨去:“如今有这道天宫墙挡着,小的这把老骨头,也敢替死去的儿子,在城墙上多挡两日蛮子!”

王栓的话落在冷风里,字字沉石。

许清欢蹲下身,借着青雀提着的风灯,仔细端详墙脚的夯缝。

缝隙里的灰浆结成了一整块,没有丝毫裂纹。

“总兵,这截墙,是何时筑起的?”

许清欢仰起头问。

铁兰山愣了片刻,掰着手指算了算:“约莫是今年春上动的工。工部拨下料子,全关的民夫连轴转了两个月。”

春上。

许清欢在风灯的光晕里站起身,思绪彻底飘回了那段心觉久远,却又在眼前的记忆。

那是她刚穿书到大乾之时。

本意只想散尽家财,做个臭名昭著的败家女,好求个流放脱身。

城南工坊的匠人老李头,因醉酒忘了倾倒废渣。

那堆混杂着石灰与黏土的残渣遇了水,竟凝成一块生铁质地的硬石,连大铁锤都砸出一溜火星。

她当时便认出这物什的底细。

这绝非什么天赐神物,不过是一堆无法回收、无法变卖的死灰。

绝佳的败家由头。

她轻飘飘落下百两白银,强行买断了这废渣的配方。

严令工匠封口,将这灰泥全数垄断在许家手里。

她雇人将这灰泥铺满桃源县的街巷,化作一条平整的磨刀石长街。

为了惹犯众怒,她定下离谱的规矩。

专门组建了一批壮汉巡街,提着水龙冲洗路面。

凡有车马碾过留下泥印,当街罚没重金。

更将这成本不足一两银子的灰泥,标出十五两一石的天价。

所求不过四个字:为富不仁。

谁料这离谱的行径,落在京城那位巡查的宋玉白眼里,却变了味道。

宋玉白断定这灰泥需深海采石、极北取灰,甚至掺了名贵药材。

十五两一石,在他口中成了许家倒贴家底的“血亏价”。

他逢人便夸许家小姐毁家纾难,有国士之风。

再后来,这股邪风刮进了老三萧景琰的耳朵。

这位更是重量级,将此举视作一场高明的算计。

硬生生称她是在逼出京城富贾地窖里的死钱,化作活水,修桥铺路,赈济做工的流民。

最终,一道圣旨降下。

皇帝将这灰泥作坊收归国库,钦定为“天宫灰”,用于边镇修筑关隘。

原本只想折腾出个千古骂名。

兜兜转转,她当年为了败家弄出的死物。

跨越千里,成了今日镇北关挡住赫连铁浮屠的“天宫之墙”。

许清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她望着夜幕下坚不可摧的城垣,再次失笑。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当真比戏文还要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