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苍梧山脉终年被不散的寒雾裹挟,层叠古木遮断天光,枯枝虬结如鬼爪横亘半空,腐叶在脚下积了数寸厚,每一步踏下去都能碾出黏腻发黑的汁水,混着若有若无的腥气,漫在冰凉潮湿的空气里。
此处是修真界公认的三不管地界,东边接壤正道第一大宗青云门的护山大阵,往西百里便是臭名昭著的幽骨渊——魔道诸修盘踞的老巢,两界交界的荒岭常年厮杀不断,遍地残剑枯骨,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唯有走投无路的魔修、下山历练的正道弟子,才会被迫踏入这片藏满杀机的寒雾山林。
王小花倚着一株数人合抱的千年古槐,缓缓卸下肩头沉重的玄铁骨匣,指尖擦过匣身雕刻的诡异血色曼陀罗纹路,眼底翻涌着与少女年纪全然不符的冷戾与疲惫。
她今年十九岁,是幽骨渊渊主唯一亲传弟子,整个魔道年轻一辈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反派。世人提起王小花,无不冠以妖女、煞星、祸世魔头的名号,说她手段狠辣,嗜杀无情,三年前一夜屠戮山下三座依附青云门的凡俗村镇,数百条人命尽数葬送在她手中;半年前正道围剿幽骨渊外围分舵,二十余名筑基修士,无一人活着走出她布下的蚀骨迷魂阵。
一身墨黑劲装紧贴纤细身段,衣摆、袖口都绣着暗赤魔纹,走动时纹路会隐隐透出不祥的暗红微光,乌黑长发只用一根漆黑骨簪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下颌,衬得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三分勾人的媚意,可那双眸子深处没有半分温柔,只盛着常年浸染杀戮沉淀下的寒凉,仿佛一汪结了千年寒冰的深潭,但凡与她对视之人,都会不由自主心生寒意。
右手腕缠绕着一圈细密的银灰色锁链,锁链末端嵌着一枚漆黑魔玉,那是渊主赐她的本命法器,能吸纳生人魂魄淬炼魔功,此刻玉面微微发烫,昭示着不远处有精纯正道灵气正在靠近。
王小花微微侧头,耳尖微动,清晰捕捉到雾林深处传来的脚步声,步伐平稳规整,轻重分毫不差,是青云门弟子独有的吐纳行路心法,灵气纯净中正,不带半分杂质,与她体内翻涌阴寒的魔气天生相克。
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指尖抚上腰间一柄弯月短刃,刃身淬满蚀魂毒,只要划破肌肤,便能顺着经脉瓦解修士一身修为。此次她偷偷离开幽骨渊,本是为了寻找一株仅生长在两界交界的阴血灵草,用来压制体内即将失控的魔元,却没想到刚寻到灵草,就撞上下山除魔的青云门弟子。
这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向来视魔修如草芥,遇见便是不死不休,今日这场厮杀,怕是躲不开了。
骨匣轻轻落在腐叶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王小花缓缓站直身子,周身魔气无声散开,周遭寒雾骤然翻滚,草木枝叶瞬间失去生机,快速枯黄枯萎,空气中的阴冷气息愈发浓重。她没有主动隐匿身形,反倒故意释放出浓郁魔气,像是在主动引诱那名正道弟子前来。
不多时,一道清挺的白衣身影破开浓稠白雾,缓步走入这片古槐空地。
郑兴明手持一柄青云门制式青霜长剑,一身月白流云道袍一尘不染,布料是青云门独有的雪纹灵绸,能自动隔绝浊气与魔气,腰间悬挂一块通透白玉平安佩,发间一根素玉簪束起乌黑长发,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温润端正,鼻梁挺直,唇线柔和,一双眼眸清澈透亮,像山巅终年不化的融雪,干净纯粹,不带一丝世俗戾气,是标准到无可挑剔的正道君子模样。
他是青云门掌门座下大弟子,正道年轻一辈公认的领军人物,修行二十二年,筑基巅峰修为,心怀苍生,恪守青云门千年来“斩除魔邪,护佑众生”的门规,下山历练半载,一路斩妖除魔,从未对任何一名作恶魔修手下留情,是所有魔道修士最忌惮的存在。
郑兴明踏入空地的瞬间,便敏锐察觉到铺天盖地袭来的阴冷魔气,眉头微蹙,手中青霜长剑微微横在身前,剑身自发泛起一层淡青色护体灵光,抵御周遭侵蚀心神的魔雾。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不远处黑衣少女身上,没有立刻拔剑进攻,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君子克制的距离,声音清润沉稳,不带半分咄咄逼人的戾气,却字字句句恪守正道准则。
“幽骨渊魔修王小花,我青云门郑兴明,奉命巡查两界边界,铲除作乱魔道。你屠戮凡村,残害正道同门,罪孽深重,今日束手就擒,随我回青云门受审,尚可留一条残命,若执意抵抗,休怪我剑下无情。”
他认得她。修真界各大魔头画像早已分发至所有正道宗门,王小花的画像位列榜首,渊主亲传妖女,作恶累累,是青云门重点缉拿对象。方才一路追踪魔气而来,心中早已做好血战一场的准备,可真正见到人,心中却有一瞬不易察觉的怔忪。
他预想中双手沾满鲜血、面目狰狞可怖的魔头,竟是这般看着单薄清丽的少女,身形纤细,肌肤苍白,哪怕周身缠绕着蚀骨魔气,眉眼间的底子依旧生得过分好看,全然没有传闻里凶神恶煞的模样。
但一瞬的动摇转瞬即逝,郑兴明迅速收敛杂念,心底警钟长鸣。魔道之人最擅长伪装魅惑,越是看着无害,手段越是阴毒,他不能被表象迷惑,辜负师门托付,辜负天下苍生。
王小花闻言低低笑出声,笑声清冷,带着几分嘲弄,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去肩头飘落的枯枝碎叶,一步步朝着郑兴明走近。每向前一步,脚下枯萎的腐叶便会被魔气腐蚀成黑色粉末,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空地中央激烈碰撞,一边是中正澄澈、普照万物的正道灵气,一边是阴寒蚀骨、吞噬生机的魔道魔元,寒雾被两股力量撕扯得四分五裂,周遭古树枝桠簌簌颤抖。
“郑兴明,青云门大弟子,久仰大名。”她停下脚步,两人相隔三丈距离,目光直直撞进他清澈无垢的眼眸里,眼底寒意更甚,“你们正道永远只会拿一套说辞压人,屠戮凡村?你亲眼见过我动手?还是仅凭旁人三言两语,就给我定下死罪?”
郑兴明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青霜剑灵光愈发强盛:“三座村镇数百百姓尽数死于魔毒侵蚀,现场遗留你的本命魔纹,证据确凿,何须亲眼目睹?幽骨渊一脉生来嗜杀,以生魂修炼邪功,你身为渊主弟子,手上沾染的无辜鲜血,早已洗不清。”
“无辜?”王小花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抬手指向远处荒岭深处,那里散落着不少泛黄的人骨,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孩童细小的骸骨,“这些枯骨,你可见过?十年前青云门长老为抢夺幽骨渊山下的灵脉,不问缘由血洗山下整个魔修村落,里面全是与世无争、从未害过凡人的底层魔修,老弱妇孺无一幸免,那时你们正道,怎么不提无辜二字?”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那段记忆是她心底最深的刺。她自小生长在那个小村落,父母皆是安分守己的低阶魔修,只依靠山中灵草修炼,从不主动招惹凡人修士,却一夜之间被青云门长老带队屠戮殆尽,唯有外出采药的她侥幸存活,后被渊主带回幽骨渊收为弟子。
自那天起她便明白,所谓正邪,从来不是看是否伤人,只看身上流淌的是灵气还是魔元。正道修士作恶便是除魔卫道,魔修稍有反抗,便是祸乱苍生,双标的规矩,她打心底厌恶。
郑兴明沉默片刻,他知晓当年灵脉争夺之事,师门卷宗里有简略记载,当年带队长老事后因滥杀无辜,已被掌门废除修为,逐出青云门,可这些内情,不能作为王小花后续残害性命的借口。
“昔年青云门长老滥造杀业,已受门规重罚,宗门从未包庇过错。但他人之过,不该由无辜凡人偿还,你后来主动出手屠戮村镇,残害筑基修士,是你主动犯下罪孽,二者不能混为一谈。”他语气依旧平和,没有愤怒指责,只是客观陈述道理,“修行之道,贵在修心,灵气也好,魔元也罢,根源在于人心,心存善念,魔修亦可走坦途,满心杀孽,正道亦会堕入邪道。你如今造下重重杀业,再修炼下去,只会彻底被魔性吞噬,沦为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这番话落在王小花耳中,只觉得虚伪可笑。她活了十九年,听过无数正道修士这般冠冕堂皇的说教,可从来没有一人愿意静下心听她一句辩解,所有人看见她身上的魔纹,便直接判定她罪无可赦。
“修心?”王小花抬手,腕间魔玉泛起暗红光芒,一缕微弱黑气顺着指尖飘出,落在一旁一株新生的嫩草上,嫩草瞬间发黑枯萎,“当年青云门屠我全村之时,那些挥剑的修士,可曾修过半分善心?你们口中的善,从来只留给与自己同源的修士,像我这样身负魔元之人,生来便是罪人,无论做什么,都不配被宽恕,对不对?”
她步步紧逼,魔气随着情绪波动愈发汹涌,寒雾中隐约浮现无数细碎黑影,是这些年被她吸纳的生魂虚影,在她周身盘旋游荡,透着凄厉的呜咽声,衬得她整个人阴森诡谲。
郑兴明没有后退,稳稳立在原地,青霜长剑横护身前,淡青色灵光稳稳隔绝那些游荡的残魂虚影,他望着少女眼底深处藏起来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异样情绪。
他自幼在青云门长大,师门上下和睦,师长温和,同门友善,从未体会过无家可归、亲人尽亡的滋味,从前面对魔修,只看得见他们手上的杀戮,从未想过每一个作恶魔修背后,或许都藏着一段难以言说的过往。
可同情归同情,底线不能退让。他身负守护苍生的责任,不能因一时心软放任一个双手染血的魔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