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之事,是宗门先辈过错,我可代青云门向你致歉,但不能抵消你犯下的杀业。”郑兴明语气郑重,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今日我不逼你死战,你随我回青云门,掌门仁慈,会酌情查探当年村镇惨案真相,若其中另有隐情,定会还你公道;可若确实是你动手伤人,便要接受对应惩罚,偿还欠下的性命。”
“回去?任由你们青云门数百修士围着我,一口一个妖女魔头,随意定罪折磨?”王小花眼中冷光乍现,腰间弯月短刃骤然出鞘,漆黑刃身映出她清冷的眉眼,“我从没想过依靠正道施舍公道,今日你想擒我,便凭手中长剑说话,赢了我,任凭你带回青云门,若是输了,便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话音落下,她身形骤然一动,周身魔气化作数道漆黑利刃,裹挟刺骨寒风直扑郑兴明面门,动作迅捷诡谲,完全不似寻常修士大开大合的路数,处处透着阴柔刁钻,招招直指人体经脉要害。
郑兴明早有防备,手腕翻转,青霜长剑挽出一道圆润青色剑花,护体灵光暴涨,精准挡下所有魔气利刃,灵气与魔气相撞,爆发出沉闷的气浪,四周古槐枯枝哗啦啦断裂,漫天枯叶被气流卷得漫天飞舞。
他没有主动下杀手,出剑处处留有余地,只防守不进攻,只想寻到机会制住王小花,避免二人死伤。可王小花招招致命,短刃带着蚀魂毒擦着他道袍衣袖划过,衣角瞬间被魔气腐蚀出一片破洞,毒雾沾在灵绸上滋滋作响。
郑兴明微微侧身避开攻势,沉声开口:“我无意伤你,你不必这般拼死相搏,放下兵刃,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转圜?从全村人死在青云门剑下那天起,我与你们正道之间,便没有任何转圜的可能。”王小花唇角噙着一抹决绝,体内魔元全力运转,周身寒雾尽数汇聚在短刃之上,刃身血色纹路大放光芒,一记横斩直劈郑兴明肩头。
郑兴明见她攻势凌厉,再一味防守迟早会被魔毒侵蚀经脉,只能催动三成灵力,长剑正面迎上短刃,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在山林间回荡,两股力量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将两人同时震退数步。
王小花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古槐树干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血迹。她主修魔功本就损耗根基,先前寻找阴血灵草时已经耗损大半魔元,此刻与筑基巅峰的郑兴明硬碰硬,立刻落了下风,手臂被长剑灵气震得发麻,短刃几乎握不住。
郑兴明同样后退两步,指尖微微发麻,他能清晰感受到短刃上传来的剧毒,幸好身上灵绸道袍隔绝大半毒素,并未侵入肌肤。看见少女嘴角血迹,他下意识收了长剑,上前半步,眼底掠过一丝担忧,语气不自觉放软:“你伤势不轻,不要再强行催动魔元,只会伤及根本。”
这一句不带敌意的关心,让王小花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眼前白衣正道君子,没有乘胜追击,没有面露厌恶,澄澈眼眸里只有纯粹的担忧,没有半分算计与杀意,周身中正柔和的灵气缓缓散开,不再针对她释放压迫。
十九年的人生里,所有正道修士看见她,要么拔剑厮杀,要么唾骂鄙夷,从未有人在交手过后,见她受伤,第一反应是劝她停下、担心她伤及自身根基。
心底某处冰封多年的角落,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情愫悄然滋生,快得如同转瞬即逝的萤火,转瞬又被多年积攒的恨意与戒备覆盖。
王小花立刻压下心底那点异样,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眼神重新恢复冰冷,短刃横在身前,防备地盯着郑兴明:“假好心,无非是想等我力竭,再轻松擒住我,这套说辞,骗不了我。”
郑兴明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再靠近,怕自己贸然上前会激起她更强的抵抗之心,他将青霜长剑垂落地面,不再摆出攻击姿态,以示自己没有恶意。
“我所言句句属实,若我想擒你,方才趁你受震后退之时,便可直接出剑封你经脉,不会给你喘息之机。”他轻声解释,目光落在她苍白失血的脸上,“修行根基来之不易,不论魔道还是正道,根基受损,此生修为再难寸进,我只是不愿见你白白毁了自己。”
他见过太多被魔性裹挟、自毁根基的魔修,最终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眼前少女明明天资极高,若是走正道修行,必定前途无量,却困在仇恨与正邪之分里,一步步走向绝路,心中难免生出惋惜。
王小花沉默不语,指尖紧紧攥着短刃,指尖泛白。她能感觉到,眼前这名青云门大弟子,和她以往遇见的所有正道修士都不一样,他守着心中大义,却不偏执极端,分得清先辈过错与后辈罪责,哪怕与她立场对立,也没有全然抹杀她存在的意义。
可立场鸿沟横亘在二人之间,如同万丈深渊,根本无法跨越。他是青云门寄予厚望的未来,是守护苍生的正道栋梁;她是幽骨渊渊主弟子,身负满门血海深仇,是整个修真界人人得而诛之的反派妖女。
正邪殊途,天生对立,哪怕此刻生出半分微妙的共情,最终依旧只能刀剑相向。
“不必惺惺相惜。”王小花别开视线,避开他清澈温和的目光,生怕再多看一眼,心底坚固的恨意壁垒便会崩塌,“今日我要寻的阴血灵草就在这片山林,拿到灵草我便会离开苍梧岭,你若是执意阻拦,我就算拼尽魔元,也要与你死战到底。”
郑兴明眉头微蹙:“阴血灵草至阴至邪,只适合压制狂暴魔元,长期依靠此草修炼,会不断放大心底杀性,你本就心魔深重,再用此草,不出半年,便会彻底丧失神智。”
他博览宗门古籍,对天下灵草药性了如指掌,一眼便猜出她寻找灵草的目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劝阻:“我青云门有清心固本的玉露丹,可平缓躁动经脉,压制心魔,效果远胜阴血灵草,毒性全无,你若愿意放下兵刃,我可分你半瓶丹药,无需再冒险采摘邪性灵草。”
丹药二字,再次刺痛王小花紧绷的心弦。当年全村覆灭后,她重伤濒死,拖着残破身躯前往青云门山下药铺求取疗伤丹药,却被守门弟子认出魔修身份,百般羞辱驱赶,任由她重伤倒地,差点死在山门外。自那以后,她便再也不奢求正道之物半分恩惠。
“你的丹药,我消受不起。”王小花冷笑一声,转身侧身绕过古槐,打算绕开郑兴明,去往山林深处采摘灵草,“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守你的正道山门,我修我的魔道功法,今日就此别过,互不干涉,若你还要追来,休怪我不留情面。”
她脚步轻快,借着茂密古木的掩护,迅速向着寒雾更浓郁的山林深处移动,周身魔气刻意收敛大半,只想尽快摆脱眼前这名让她心绪大乱的正道弟子。
郑兴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墨黑身影消失在白茫茫寒雾之中,握着长剑的手迟迟没有抬起,心底矛盾拉扯。
师门命令摆在眼前,王小花罪孽在册,放任她离开,便是失职,回宗门必定要受责罚;可方才交手,他清晰看见少女眼底深处掩埋的痛苦与绝望,知晓她并非天生嗜血,只是被过往仇恨裹挟,若是强行擒她回去,不经彻查直接定罪,未免太过不公。
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诲,从来不是不分青红皂白斩除一切魔修,而是分辨善恶,诛恶护善,若魔修心存善念,有悔改之心,应当给予救赎之机。
犹豫片刻,郑兴明终究还是提剑,缓步跟随着稀薄的魔气踪迹,走入浓稠寒雾之中。
他不能放任她独自采摘阴血灵草毁了自身根基,也不能无视她身上背负的诸多命案,他想跟着她,亲眼看看传闻里屠戮村镇的真相,若其中另有隐情,便寻机会为她向掌门求情;若确是她肆意残害凡人,再出手将她带回青云门受审,才算真正做到公允,不偏不倚。
山林深处的雾气比空地更加厚重,能见度不足三丈,脚下腐叶湿滑,随处可见狰狞的毒藤缠绕树干,空气中阴寒之气几乎浸透骨髓,远处时不时传来不知名凶兽的低吼,荒岭之中危机四伏。
王小花一路向前疾驰,感知到身后一路紧随的纯净灵气,心底又气又乱。她本以为一番话能劝退郑兴明,没想到这名正道大弟子这般固执,依旧不肯放弃追踪。
她寻到一处隐蔽的断崖石洞,洞口被茂密荆棘遮掩,洞内生长着一片通体暗红、叶片渗出淡淡黑汁的阴血灵草,正是她此行的目标。
踏入石洞,王小花反手布下一层简易迷魂魔阵,将洞口遮挡大半,随后走到灵草丛前,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灵草叶片,冰凉阴寒的气息顺着指尖涌入经脉,稍稍缓解体内翻涌躁动、几近失控的魔元。
三年前为替渊主抵挡正道围攻,她被一名长老的清心符打入丹田,魔元自此常年狂暴失控,每逢月圆之夜便会承受撕心裂肺的剧痛,唯有阴血灵草能暂时压制这份痛苦。
她小心翼翼采摘数株长势最好的灵草,放进随身黑色布袋,刚收好布袋,洞口迷魂魔阵便传来一阵轻微震动,有人破了她布下的阵法,缓步走入石洞。
郑兴明提着青霜长剑,站在石洞入口,淡青色灵光驱散洞内浓重的阴寒魔气,目光落在石地上成片的阴血灵草,眉头紧锁,快步走上前:“我说过,此草邪性过重,不可长期依靠,你若只是压制魔元躁动,随我回青云门,我为你求取固本丹药才是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