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停地搓着掌心那一层老茧。
老周头拄着拐杖站在旁边。
左腿的裤管被露水打湿,贴在瘦得变形的膝弯上,拐杖一动,裤脚也跟着轻轻晃。
两个人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旧外套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汽,肩头都洇出了深色的印子。
林阙停在三步外。
老赵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他搓手的动作更快了,像是想把手心的老茧搓出新皮来。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有这一个月来慢慢卸下的防备,
有在石碑前讲完老梁那段往事后终于放下的执念,也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忐忑。
林阙看得很清楚。
老赵不是舍不得他走。老赵是怕。
怕这个少年带走了木川镇的故事,回到山外面那个更大、更吵、更容易把一座旧厂区的名字淹没的世界之后,
这些东西会不会被人当作猎奇素材消化一遍,然后遗忘。
就像过去二十年里,来过又走掉的那些人一样。
林阙放下行李箱,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老赵,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
“赵叔。”
老赵的喉结滚了一下。
“放心。”
“木川镇会被看到。”
林阙停了一拍。
“木川镇的人和事,同样会被看到的。”
这两句话说得平,没有什么豪气冲天的调子。
可正因为平,才压得住分量。
老赵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好几个来回,最后什么都没吐出来。
紧绷了一整个月的肩膀,在那一刻彻底松了下去。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槐树后面停着的三轮车前,从车斗里拎出一个旧蛇皮袋。
袋子极沉,老赵两只手才稳住,
提过来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这些你拿着。”
他把蛇皮袋递到林阙面前。
袋口扎得很紧,用的是厂区仓库里那种粗麻绳,打了个死结。
林阙伸手接了一下,手腕立刻往下沉了半寸。
他低头看了一眼。蛇皮袋的缝隙里露出核桃壳的纹路、干香菇卷曲的褐色边缘,还有用旧报纸裹着的几包不知名的东西。
整袋子少说有二三十斤。
“赵叔,这太重了,我……”
话没说完。
老周头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林娃!”
老周头粗着嗓门,中气十足。
“拿着吧!这是全镇人的心意,就当给你那些同学们带的!”
他的声音大得连对面巷子里的狗都叫了两声。
说完这话,老周头别过脸去,拐杖在地上又蹭了两下,脖子梗得很硬。
林阙看着手里这个旧蛇皮袋。
核桃是山上打的,香菇是自家晒的,报纸裹着的八成是木耳或者笋干。
这些东西放在城里的超市货架上,标价也许值不了几个钱。
但从秦巴山深处背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阙没再推辞。
他把蛇皮袋挪到行李箱旁,一手握住拉杆,一手托住袋底,掌心被粗麻绳硌得发疼。
“替我谢谢叔叔婶婶们。”
老赵点了一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