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镇街拐角传来引擎声。
一辆灰色越野车从雾里钻出来,缓缓停在招待所门前。
周明达从驾驶座探出头。
“林同学,准备出发了。”
林阙弯腰把行李和蛇皮袋一起塞进后备箱。
回过身,又看了老赵和老周头一眼。
两人站在槐树下,没有挪动。
远处三单元二楼的窗户开着,有极轻极淡的戏腔飘出来。
宋大娘今天的嗓子似乎比昨天亮了一点点,尾音拖得长,在雾气里拐了个弯才散掉。
林阙上了车,关上门。
越野车发动,沿着那条窄路缓缓驶出镇口。
他侧过头,隔着车窗看出去。
老赵和老周头的身影越来越小。
老槐树的轮廓在雾里模糊成一团暗色的影子。
破败的厂房、锈迹斑斑的烟囱、贴满旧报纸的窗户,一个接一个地从车窗边退过去。
这座潮湿的秦巴山小镇,连同锈味、戏腔和清晨的白汽,一点点退进他身后的雾里。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周明达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
“林同学,这一个月下来,感觉怎么样?”
林阙收回目光,靠进座椅里。
“来之前,我以为自己是去看别人的生活。”
他顿了顿。
“待了一个月才知道,是他们让我看清了自己的。”
周明达沉默了几秒,透过后视镜又看了后座一眼。
少年靠在后座,外套袖口还沾着泥,目光稳稳落在窗外。
来时那股亮得逼人的锋利,被这一个月的雨雾压进了眼底,沉下去,也扎住了根。
周明达把目光收回前方,没再追问。
有些变化不需要解释。
带出来的东西写进文章里,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车过了秦岭隧道群,山势渐缓,路面宽了。
两个小时后,越野车驶入安市机场出发层。
陶之言站在航站楼入口处。
他穿了件深灰的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
旁边的柱子上贴着航班信息滚动屏,显示飞往京城的航班还有四十分钟登机。
林阙拎着行李走过来。
陶之言只看了一眼,就知道,
这趟山没有白进。
少年袖口带泥,鞋面叠着干湿不一的痕迹,可站在航站楼的灯下,整个人比来时稳了许多。
陶之言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拍林阙的肩膀。
“小林呐,好好写。”
他的声音带着陕地汉子特有的粗粝,这三个字却压得很轻。
“我等着看你的作品。”
林阙点了一下头。
陶之言笑了,用力捏了一下林阙的肩头,随即松开手。
“去吧。”
林阙先去柜台办了托运,把那只沉甸甸的蛇皮袋和行李箱一并交出去,
才背着随身包走向安检通道。
陶之言站在原地,目光跟着那个背影穿过闸机、通过安检、消失在登机口的转角处。
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周明达走过来,递上一杯热水。
“陶主席,您觉得林阙这趟,收获大不大?”
陶之言没接水,也没回头。
他盯着登机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小周。”
“嗯?”
“你信不信,现在在京城的那几位,很快就要睡不好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