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遥在旁边指挥士兵搬炮架。炮架是木制的,沉重笨拙,需要四个人才能抬一架。一共六架炮,走了大半天,黄昏时分才全部到位。
“哥,要不要先试一发?“易遥擦了擦脸上的汗,眼睛亮亮的。
易逍摇了摇头:“没将军的命令,不许试。炮弹有限,一发都不能浪费。“
易遥撇了撇嘴,蹲下去检查炮管和引信,嘴里念念有词。
“一炮轰他个干净。“
易逍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闭嘴。“
易遥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了。
---
第三天。
天还没亮,肖琪就醒了。
他坐在榻边,把铠甲一件一件穿好——内衬、胸甲、肩甲、护臂。每一件都扣得很紧,扣带勒进皮肉里,硌得有些疼,但他已经习惯了。左手系护臂的时候,旧伤的位置隐隐酸了一下,他没有在意。
他走出帐外。
天边只有一丝极淡的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营地里到处都是人影,士兵们在黑暗中沉默地列队,兵器碰撞的声音被压得很低。
空气里有一种很紧的东西,不是冷,不是湿,是某种蓄满了力、随时要崩出来的东西。
肖琪走到中军帐前,站定。
李雨田已经到了,牵着那匹黑龙马,站在夜色里,一身甲胄在昏暗中泛着微光。他看见肖琪,咧嘴笑了一下:“老肖,今天这架势,比当年新丰那会儿还大。“
肖琪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
展辉也到了,拄着一根木棍,脸色沉,目光锐利,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风云雷闪四兄妹站在后面,一动不动,像四根木桩,但每个人的手都按在自己的兵器上。
池锦英从侧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册——渡河的详细时间表和各路的信号约定。
肖琪接过文册,扫了一遍,揣进怀里。“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众人的声音参差不齐,但都很沉。
肖琪看着前方,看着那片还看不清楚的天际。
东方的天边,那一线微光正在慢慢变亮,从灰白变成淡金,像是一把刀慢慢割开夜幕。
“走吧。“他说。
---
渡河是在卯时开始的。
中路的一支小队先从E3区出发,在楚河南岸大声擂鼓、点燃火把、竖起旌旗,做出一副大举渡河的架势。火光映在河面上,把整条楚河照得通红,鼓声震天,在南岸的山谷里回荡。
与此同时,李雨田带着西线的一千五百人,从C4区的上游一处浅滩悄然渡河。河水没过马膝,冰凉刺骨,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他们牵着马,一步步走入水中,沉默地走过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
几乎同一时间,展辉率东线一千人从E5区渡河。他坐在马上,左腿夹着马腹,手里的长刀横在胸前。河水拍打着马蹄,溅起白花,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他渡河之后,没有停留,直接率队向北推进,沿着河岸一路向东。
等敌方的哨兵发现西线和东线的动静时,已经晚了半个时辰。
消息传到单虎的营地时,他正在睡梦中。被亲兵叫醒,披着衣甲冲出帐外,看着北方传来的火光,脸色大变。
“渡河了?汉军渡河了?来人!吹号!全军备战!“
号角声在楚营里炸开,楚军惊醒后慌乱地穿上甲胄,涌向防线,乱成了一锅粥。
---
然后,炮响了。
第一发炮弹落在北岸的哨塔上,炸开一团火光和碎石。整座木塔轰然倒下,砸在旁边的楚兵身上,激起一片惨叫。
第二发砸在渡口的木栅栏上,炸得粉碎,碎片横飞。
第三发打在G3区外围的鹿角拒马上,那些削尖的木桩被炸得七零八落,原本密不透风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六架炮,一轮齐射,打了整整一刻钟。炮声在楚河两岸回荡,震得河水都在发抖。
易遥站在炮位后面,看着那一团团火光在对岸炸开,兴奋得满脸通红,手心全是汗。
“好!打得好!再来一轮!“
“不。“易逍的声音冷冷的,“够了。两轮足够了。再打下去,炮管会过热。“
易遥张了张嘴,但看着哥哥那张沉得像石头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炮声停了。
然后,中路主力开始渡河。
肖琪翻身上马,率先冲进河里。河水比预想的还要凉,凉得像刀一样割过皮肤。他没有丝毫犹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池锦英、风云雷闪、梁冬,还有几百名士兵,列着整齐的队形,沉默地跟着他,一排一排地走入楚河。
对岸的火把忽然亮了,密集的箭矢从北岸射过来,噗噗噗地落在水面上。有人中箭,闷哼一声,栽进水里,被旁边的人一把捞起,架在马背上继续往前。
肖琪的马被一枝箭擦过耳际,风声呼地一声过去了。他没有低头,没有侧身,只是微微收紧了缰绳,继续往前。
他的左手按在胸口——那里贴着那枚玉牌,冰凉的,但又是温热的。
河水从甲胄缝隙里渗进来,凉到骨头里。但他没有停。他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停。
上岸的那一刻,马蹄踩在北岸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拔出刀,举过头顶。身后,数百人同时拔刀,刀光在黎明的微光中闪烁。
“杀——“
他的马冲了出去。
身后,骑兵跟着他,步兵跟着骑兵,像潮水一样向北岸的楚军防线压了上去。
楚河两岸,战鼓齐鸣。
七年来,这是最大的一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