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看起来颇有些文雅之气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虽然衣着不算华贵,但面目白净,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正四处打量着街市,那副神态,让老耿莫名的想起了之间那个温和的道服公子。
读书人,讲理的,应该不会太坏吧?
老耿大着胆子从巷弄里探出身,在那男人路过巷口时,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这位老爷...”老耿压低了声音,哀求道。
那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吓了一跳,转头看到老耿这副浑身恶臭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不耐烦。
他猛地抽回衣袖,用折扇掩住口鼻,便要快步离开。
“老爷!您等等!我有好东西!换口米就行!”
老耿急了,一把将男人半拉半拽地拖进了那条阴暗的巷子里。
“哎哟!你这花子干什么!找死啊!”
男人正要抬脚便踹,却见老耿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裹来,小心揭开一角。
那一抹纯粹的幽绿色,便撞进了男人的眼中。
男人的话音戛然而止,眼里迸发出了贪婪的精光。
“青琅?!”
他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随后立刻捂住嘴巴,警惕地看了看巷口。
男人转过头,开始重新上下打量起老耿。
看着老耿那残废的腿,那满身的泥污,以及那副畏畏缩缩、随时准备逃跑的模样。
男人的心里,瞬间便有了计较。
这等成色的青琅,哪怕还未雕琢,也起码能卖几百上千两银子!而眼前这个泥腿子,一看就是私自从矿里偷出来的,来路不正,根本不敢见光!
真是好东西啊...这么几朝挖下来,黑水的青琅都快被挖空了,这等品相的东西可真不多见了!
男人的态度立刻变了,他收起折扇,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咳...你这东西,一看就不是正道来的吧?”
男人压低声音,“这镇上的规矩你懂,我若是声张出去,你这条命可就没了。也罢,看你可怜,这石头我收了,给你两百文钱,够你吃几顿饱饭了。”
两百文?!
老耿如遭雷击。
这连半斗掺了沙子的发霉糙米都买不到啊!
不行!
这是他全家最后的一点指望!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多换点钱,然后带着妻子和孙子逃出竹山这片吃人地界!
哪怕没有路引,哪怕出去也是流民,但换个地方,总能找到新的活路,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所以,老耿咬住牙关,祈求地看着男人:
“老爷,不行...这可是极品的青琅,两百文连买命的米都不够...您哪怕给我五十两银子,不,二十两也行啊!”
男人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看着老耿的眼神,知道这泥腿子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
他想了想。
突然,男人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好,二十两就二十两,你先把石头给我看看成色。”
老耿不疑有他,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二十两银子...虽然不多,但全家起码有救了!
他抖着手将那块青琅递了过去,男人一把抓过,在手里颠了颠,确实是好东西。
然后,男人做出了一个让老耿始料未及的举动--他拿着青琅,猛地向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巷子口,接着扯开嗓子,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高声喊叫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啊!”
“这巷子里有个偷矿的贼啊!”
“...”
老耿僵在原地。
他目眦欲裂地看着那个前一刻还在跟他讨价还价的文雅男人。
人心...为什么能这么坏?!
为什么?!
明明都是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明明看起来都读过圣贤书,为什么那个道服公子那般温和那般亲切,而这个人却可以这般面不改色地将人往死路上逼?!
“还给我!把东西还给我!”
老耿疯了,他发出一声凄厉嘶吼,拖着那条瘸腿,猛地朝那个男人扑了上去。
他想要抢回那块石头,那是他全家的命!
可是他是个瘸子,他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那男人只是轻轻一侧身,老耿便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了泥坑里。
男人高高地举起拿着青琅的手,看着在泥水里挣扎的老耿,眼中满是戏谑和嘲弄,甚至抬起脚,狠狠地踹在老耿的伤腿上。
老耿惨叫着在泥水里翻滚。
“抢啊!你这家伙,倒是继续抢啊!”
男人一边调笑着,一边继续冲着大街上喊着:“矿上的爷们呢!这有个偷矿贼啊!”
老耿抢不到。
他绝望了。
他爬起身,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扑通一声跪在了那个男人面前。
“老爷!我求求您了!那是我全家的命啊!您行行好,还给我吧!我不卖了,我给您磕头!求求您别喊了...”
老耿砰砰地在泥地里磕着头,额头很快便磕破了,鲜血混着泥水流了满脸。
各种乞求的方法都试过了。
可那男人依然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取笑。
然后,两人都察觉到了一丝古怪。
巷子外的集市,平时只要有人喊一声“偷矿贼”,那些如狼似虎的打手和泼皮立刻就会扑过来。
可是现在,为什么没人来?
不仅没人来。
反而,巷子口不断地有百姓惊恐地跑过,甚至有人在大声地喊叫着什么,语气中满是惊慌!
男人皱起眉头,停止了调笑,疑惑地凑出巷子口,朝着集市的长街望去。
只看了一眼。
男人的脸色就白了。
只见那原本满是污泥和叫卖声的街头上,此刻正有一支军队,沿着长街,洪流般开赴过来!
长枪如林,刀刃反光,杀气腾腾。
男人意识到不对了,黑水镇压根没多少戍卫官兵,还都分布在各种哨卡上,这支精锐官兵一看就他娘的来自外边。
他是个蜀人,听说着上庸现在都在归襄阳那边管,可别游历不成白惹一身腥。
他转身就想走,可老耿大叫一声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任凭他怎么拍打都不松开,眼看外面的大军已经从巷口穿行而过,甚至有几道目光冷冷地扫了进来。
“滚开!晦气东西!”
男人也顾不上什么青琅了,将那块石头狠狠地砸在老耿身上,一脚将老耿踹开,转身便混入了逃窜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老耿被踹得眼冒金星,他慌乱地将那块青琅捡起来,重新塞进怀里,后怕地凑出巷口,探出头去。
下一刻,他便目瞪口呆起来。
集市上已经彻底乱套了。
“散开!搜!”
随着一声声军令,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在这黑水镇掌握生杀大权,动辄断人手足的泼皮、打手,此刻在这些黑甲士兵面前,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面对着那些长刀和军弩,这些恶霸往日的嚣张跋扈立马烟消云散,他们被士卒们从酒楼里、赌坊里、娼馆里粗暴地揪出来,像拖死狗一样在泥泞的街道上拖拽着。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面孔上,此刻挂满了鼻涕和眼泪,他们只能跪在泥泞的街道上,痛哭流涕、拼命地磕头求饶。
“军爷!军爷饶命!小的愿意交钱!小的那里有银子...”
但这毫无作用,回答他的,是甲士毫不留情地一记重重刀鞘,直接砸碎了那家伙的满口牙齿。
接着,士卒们如狼似虎地冲进那些商铺,将杂货铺后院里那些用来提炼私矿的“灰吹炉”,一脚踹翻,然后抡起大锤砸得粉碎!
市集里鸡飞狗跳,那些垄断了粮食、操控着物价的蜀地商人和本地黑商,一个个哭爹喊娘地被强行驱离商铺,大门被贴上了封条。
好歹他们还没被锁起来,只是被驱离。
可是。
那些平时勾结矿霸、欺压百姓的底层胥吏,下场就惨了。
镇公所的啬夫、捕头、差役,全都被士卒当场扒去了那层皂衣,与那些恶霸打手们像串蚂蚱一样绑在了一起。
甚至没有经过任何像样的审讯,一名骑在马上的军官展开一卷文书,冷冷地宣读了几句罪状。
“斩!”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
鲜血汇成一片,将黑水镇那本就肮脏的泥泞街道,染成了一片刺目猩红,百姓们惊恐地尖叫着,四处躲藏。
老耿躲在巷口,浑身都在发抖。
他感到很迷茫,很混乱。
他恐惧是因为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外来的军队,如此肆无忌惮地在这片土地上展开杀戮。
这种凛然杀气,这种杀人效率,比那些矿霸还要冷酷十倍、百倍!
可是。
在这恐惧之下,老耿的心底,却又隐隐升腾起一种扭曲难以名状的快意!
因为,死的是那些人!
是那些压迫了他三十年,把他当畜生一样对待的人!
他们此刻,正在被更强大、更暴烈、更凶恶的东西碾成粉碎!
老耿那贫瘠的见识无法让他理解发生了什么。
但不妨碍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场血雨腥风中,正在发生着。
......
不知过了多久。
街道上的杀戮和抓捕渐渐平息,集市上的秩序被军队强行接管。
惊魂未定的百姓和底层矿工们,被人流裹挟着,被士卒们驱赶着,前往集市中央的广场。
老耿也混在人群中,一瘸一拐地跟了过去。
广场上。
一面盖着襄阳府衙和太守府鲜红大印的布告,被几名士卒砰砰砰地钉在了一块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