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把这行字给裴玄看。
裴玄看了一眼,眉头微动。
他看向方瑞。
“好。”
“先不问买卖合不合规。”
“问你一件事。”
“这三处铺面、一处仓房、一处货栈,入锦成号后,十年盈利多少?”
方瑞脸色骤然一变。
他没想到会问这个。
“这……这账多年杂乱……”
裴玄冷笑。
“锦成号外账都在这儿。”
“你最好别说杂乱。”
宋砚辞抬手。
宋家老账房立刻把几页账抽出来。
“南市布铺,入锦成号后头三年,每年净利约一百八十两。”
“后来改卖江州细麻,每年净利增至三百两上下。”
“十年合计,约二千六百两。”
“东街香料铺,十年净利约一千九百两。”
“西坊杂货铺,十年净利约一千四百两。”
“仓房租银,十年约八百两。”
“码头货栈抽成,保守算,十年约三千两。”
老账房说到这里,算盘珠子一拨。
声音清脆。
“合计,九千七百两上下。”
偏堂里一片安静。
青竹倒吸了一口气。
“这么多?”
宋砚辞淡淡道:
“这还是只按账面能查到的算。”
“若算暗账,只会更多。”
方瑞脸上的汗,已经顺着下巴滴下来。
裴玄冷冷道:
“当年不足三成价买入。”
“十年赚近万两。”
“方掌柜。”
“你现在还想说,锦成号只是正常买卖?”
方瑞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小的……小的只是奉命经营。”
“奉谁的命?”
“东家……”
“东家是谁?”
方瑞不说话了。
锦成号明面上的东家,是个姓冯的商人。
可谁都知道,冯东家只是个壳。
真正的账,通往顾府外宅。
裴玄道:
“说。”
方瑞额头贴地。
“顾府外宅。”
裴玄继续问:
“顾府外宅谁管?”
方瑞声音更低。
“早年是沈夫人身边唐嬷嬷递话。”
“后来……后来也有前院的人来过。”
“谁?”
“顾忠。”
裴玄看向书吏。
“记下。”
方瑞浑身发抖。
他本来以为今日只是核账。
只要咬死合规买卖,最多吐几处产业。
没想到裴玄直接问盈利。
更没想到宋家账房把十年收益算得清清楚楚。
这一算,锦成号就不是买了苏家旧产。
是靠苏家的尸骨吃了十年银。
苏云卿低头看着账。
她没有哭。
但眼神越来越冷。
陆寻远远看着,轻声道:
“这样就对了。”
青竹听见,转头问:
“什么对了?”
陆寻道:
“别只看他们怎么拿。”
“还要看他们拿完之后怎么赚。”
青竹认真记下。
“拿完之后怎么赚。”
陆寻点头。
“坏人最怕算后账。”
青竹小声道:
“因为后账多?”
陆寻笑了笑。
“因为后账丑。”
……
中午前,三司核账的结果就出来了第一批。
苏家三处铺面、一处仓房、一处码头货栈,确被低价转卖后入锦成号。
锦成号背后为顾府外宅。
十年账面收益,暂核九千七百两。
需继续追查暗账、租银、货税差额。
这个结果一贴出去,刑部外街又热闹了。
有人盯着“九千七百两”几个字,半天没回过神。
“多少?”
“九千七百两。”
“这还只是账面?”
“对。”
“我的天。”
“苏大人死了,苏家散了,他们拿苏家的铺子赚了近万两?”
“这哪是失察?”
“这叫吃人。”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忽然安静。
吃人。
粗糙。
却贴切。
茶摊老板把手里的茶碗重重一放。
“还!”
“必须还!”
旁边有人跟着道:
“连本带利还!”
“铺子还,银子也还!”
“顾府那块牌匾都摘了,这银子还能赖?”
人群越说越响。
这一次,不是看热闹。
是真的不平。
因为银子摆出来了。
九千七百两。
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数。
而这些银子,是从苏家的冤案里长出来的。
……
顾府外宅。
锦成号被封的时候,周围商铺的人全都探头看。
方瑞被押走。
账房被封。
门口贴上封条。
门匾上的“锦成号”三个字还在,却已经没了从前的气派。
一个伙计躲在角落发抖。
他刚想从后门溜走,就被监察司校尉拦住。
“去哪?”
伙计腿一软。
“小的……小的回家。”
校尉道:
“账没清之前,谁都不许走。”
伙计差点哭出来。
不远处,有个老商贩看着这一幕,忽然啐了一口。
“活该。”
他旁边的人问:
“你跟锦成号有仇?”
老商贩冷笑。
“江州来的货,他们压价压得最狠。”
“以前仗着顾府外宅,谁敢惹?”
“现在好了。”
“封得好。”
锦成号被封的消息,又给京城添了一把火。
苏承业清名回来。
顾府牌匾摘了。
锦成号封了。
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像是让人终于看见,高门也不是永远压不倒。
只要账清楚。
证据硬。
人心就会往回转。
……
偏堂里,核账还在继续。
方瑞供出顾府外宅后,裴玄没有继续追问更远的事。
陆寻也没有让人把线往别处扯。
只咬住苏家旧产。
三处铺面。
一处仓房。
一处货栈。
还有这些年赚的账面收益。
青竹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又牵出一堆复杂的人。
可她很快发现,陆寻今日很克制。
凡是和苏家旧产无关的支出,暂时封存。
凡是和江州盐银别项有关的暗账,另册保存。
今日只算苏家。
一笔一笔。
清清楚楚。
她忽然明白,陆寻昨夜说“不往别处挖”不是随口说的。
是真的在收。
先把苏家的债算明白。
让读者……不,是让京城所有人都看见结果。
青竹想到这里,赶紧摇了摇头。
她怎么忽然冒出奇怪的词。
一定是最近听太多茶楼说书人了。
陆寻看见她摇头,问:
“怎么了?”
青竹脸微红。
“没什么。”
陆寻狐疑地看她一眼。
“是不是想偷懒?”
青竹立刻道:
“没有。”
她低头继续记账。
陆寻笑了笑,没有再问。
这时,宋砚辞把最终核算的第一份追还单整理出来。
他递给裴玄。
裴玄看了一眼,又递给**清。
**清沉默许久。
最后在上面批了一个字。
准。
苏家三处铺面、一处仓房、一处货栈,先行查封,待终审后归还苏云卿名下。
锦成号账面收益九千七百两,先从顾府外宅现银中扣押六千两。
不足部分,继续追缴。
这个结果出来时,苏云卿坐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青竹轻轻碰了碰她。
“苏姐姐?”
苏云卿回过神。
她看着那张追还单。
眼泪又要落下来,却被她忍住了。
“我只是……”
她声音很轻。
“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寻坐在远处,听见了。
他轻声道:
“怎么接都行。”
“这是苏家的东西。”
“不是别人赏你的。”
苏云卿抬头看他。
陆寻笑了笑。
“拿得理直气壮一点。”
苏云卿怔了片刻。
终于笑了。
“好。”
她伸手,接过那张追还单。
指尖不再发抖。
青竹看着这一幕,眼睛也有些红。
她觉得今日比昨日还痛快。
昨日是清白回来。
今日是东西回来。
人活在世上,不能只靠清白。
还得吃饭。
还得有地方落脚。
还得把被抢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
下午,第一批六千两现银被从顾府外宅库房抬出来时,整条街都看见了。
银箱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