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父子对赌(二合一章节)

王健起身,撩开厢房的门帘往里屋去。

他没急着唤人,先在那张梨花木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这是他自个儿的院子,平日里清净。

“翠花。”

他扬了扬声。

门外小跑进来一个丫鬟。

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清秀。

就是那双眼睛,总是怯怯的,不敢往人脸上瞧。

她是去年王健从人牙子手里,挑回来贴身伺候的。

“少爷,您唤奴婢?”

翠花垂着手,立在一旁。

王健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

“去账房,支三十两银子取来。”

翠花正要应声,听清了那数目,身子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飞快地瞄了王健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三……三十两?”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少爷,您要这么大一笔钱,是要做什么使?”

王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不是个爱跟下人解释的性子。

“要你管这个?”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呷了一口,语气淡淡的:

“怎么,我们集丰号,如今连三十两银子都支不出来了?”

翠花被他这一句,问得头垂得更低了。

她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支得出。只是老爷前些日子才吩咐过……”

“说少爷您这为商之道还没出师,银钱的进出,得仔细着些……”

她这话说得断断续续,显然是怕极了。

一边是当家的老爷,一边是自个儿伺候的少爷。

这两头,哪一头她一个做丫鬟的都开罪不起。

王健的脸沉了下来。

他放下茶盏,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听老爷的,还是听我的?”

他盯着翠花,一字一句:

“我吩咐你的事,你如今是支使不动了?”

翠花的肩膀一抖。

王健看着她那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又缓了缓语气,半是哄,半是压:

“怎么,还想不想我将来纳你做个妾室了?”

翠花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慌忙福了福身,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里:

“奴婢听少爷的!这就去!”

说罢,她不敢再有半分迟疑,转过身,提着裙角,小跑着往账房去了。

厢房里重新静了下来。

王健重新靠回椅子上,端着那杯凉茶慢慢品着。

然而这一等,却有些久了。

转瞬之间,一刻钟悄然而逝。

取个钱罢了,怎么去了这半天还不见人影?

王健的眉头渐渐拢了起来。

他有些不耐烦,朝着门帘的方向扬声道:

“翠花?死哪儿去了?取个钱,怎么这么磨?”

吱呀。

他的话还没说完。

那扇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推门的动静不轻不重。

可王健的心,却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不对。

翠花推门,从来都是轻手轻脚的,带着丫鬟特有的分寸。

这推门的力道,这沉稳的脚步声……

王健到了嘴边的那半句斥骂,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转过头。

门口负手立着一个人。

五十上下的年纪。

一身石青色的绸缎长袍,身形微微发福。

那张脸跟王健有七八分的相似。

只是比起王健脸上那点未脱稚气的精明,这张脸上是另一种东西。

是常年在生意场上,大风大浪里熬出来的。

沉,且威。

一双眼睛不怒自威,正平平地落在王健的身上。

集丰号的当家人。

王健的父亲,王林。

他的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缩着脸色煞白的翠花。

不必问,也猜得到。

这丫头八成是前脚刚迈出账房,后脚就撞上了来寻人的老爷。

那三十两的事,瞒不住了。

王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顿。

随即,他便放下了茶杯。

被撞破了,他脸上却没什么慌乱。

方才那场跟翠花的拉扯,那点要瞒着家里的小心思,既然爹已经堵到了门口,那也没什么好藏的了。

他索性站直了身子,坦坦荡荡地,叫了一声:

“爹。”

王林没应。

他迈步,慢慢踱进了屋。

一步一步,踱得不疾不徐。

他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顺手端起了翠花方才给王健续上的那杯热茶。

他没喝。

只是捏着那茶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在水面上的茶沫子。

那撇茶沫子的动作慢悠悠的。

王健认得这副做派。

他爹但凡要拿大主意压人,从来不拍桌子。

越是这么慢条斯理,越是要动真格的了。

王健端起自己面前的凉茶,也呷了一口,神色如常。

厢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伙计们隐约的吆喝声。

良久。

王林才搁下了茶盖,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

“健儿。”

“你说说看。”

“三十两银子,是多大的一笔钱?”

他没抬头,目光还落在那杯茶上。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

王健却听得明白,他爹这是要跟他,好好算一笔账了。

他不慌。

这笔账,他在来的路上,早就替他爹,算过一遍了。

他正要开口。

“你不必急着答。”

王林抬了抬手,把他的话截了回去。

他这才缓缓地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那眼神里头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平静。

“你打小锦衣玉食,茶来伸手,饭来张口。”

“你不当这个家,自然不知道这柴米油盐是个什么价。”

他顿了顿,问道:

“我问你。

咱们城外头,那些个种地的庄户人家。

一户,一年到头土里刨食,刨去吃喝,刨去种子农具,到了年根儿底下,能剩下几个钱?”

这个数,王健张口就能答上来。

三两。

可他没答。

他知道,他爹问这话,不是真要他答。

是要借着这个数,往下铺他那套道理。

他便由着他爹说。

王林见他不接,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往下说。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王健面前晃了晃。

“三两。”

“年景好,三两。年景不好,一两都剩不下。”

“再赶上个天灾人祸,非但剩不下,还得卖田,卖地,卖儿卖女。”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三十两,是这么一户庄稼人家十年的嚼裹。”

“是人家一家老小,从牙缝里一文一文抠出来的,十年的血汗。”

他放下手,身子微微前倾。

“你倒好。”

“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要拿这十年的血汗钱,去填一个你才认识了没几天的穷小子。”

王林的语气依旧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