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父子对赌(二合一章节)

可那平静底下,是一个商人刻进骨子里的精算。

“健儿,做买卖讲究的是一个回报。”

“我今日花出去一文钱,心里头就得有杆秤,得想着这一文钱明日能给我挣回几文来。”

“你这三十两撒出去,图的是什么?”

“是图他将来连本带利还给你?还是图他能给咱集丰号,带来什么实打实的好处?”

“这笔账,你算过吗?”

他盯着王健,一字一顿:

“你这不叫投资。”

“这叫败家。”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

把那三十两银子的分量,掰开揉碎了,血淋淋地摊在了王健的面前。

换了旁的少年,被当家的父亲这么一通训,只怕早已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了。

可王健却没有。

他自始至终,迎着他爹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等王林说完了,他才不疾不徐地,摇了摇头。

“爹。”

“这笔账,我算过。”

他的声音很稳。

“在您眼里,这三十两是打了水漂,是败家。”

“可在我眼里……”

他迎着王林的目光,一字一句:

“这是我王健长这么大,做得最对的一笔买卖。”

王林撇茶沫子的手停了。

王健将这一停,看在眼里。

他知道,自己这话,戳中了。

他索性把心里头盘算了许久的话,一条一条,摆了出来:

“爹,您做了一辈子的生意。”

“您做的,全是锦上添花的买卖。”

“哪家铺子红火了,您就往哪家添一把柴。

哪桩生意稳当了,您就往哪桩搭一份本。”

“这固然是稳。可这样的买卖,赚的是辛苦钱,是死钱。”

他的话,越说越稳,越说越透。

“爷爷当年白手起家,一把辛酸,才打下了咱集丰号这块招牌。”

“可这块招牌,到了您手里……”

王健顿了顿,平静地,把那句最诛心的话说了出来:

“这么多年了。它还死死地困在这巴掌大的黑土县里头,挪不动一步。”

此话一出。

厢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攥紧了一拳。

角落里的翠花吓得脸都白了,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顶撞老爷。

还顶得这般戳人心窝子。

这要是搁在别家,只怕家法都要请出来了。

然而。

王林听了这句,却没有如翠花想象的那般勃然大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头翻涌着的,渐渐地不是怒火。

而是一种深得化不开的失望。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蠢。”

他吐出一个字。

“你以为,咱集丰号为什么走不出这黑土县?”

“你以为,是为父我胆小,守成,不敢往外闯吗?”

王林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压着千钧的分量:

“蠢材。”

“是因为咱们王家,自上而下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御兽师!”

“是因为咱集丰号的背后,没有站着一尊能罩得住咱们的御兽仙官!”

他盯着王健,一字一句敲在儿子的心上:

“在这世道,御兽为尊。”

“你银子堆得再高,没有一个真正的强者在背后给你撑腰。”

“你就永远只是旁人案板上的一块肥肉,任人宰割。”

“这个道理,你还不懂吗?”

王健沉默了一下。

这一点,他爹说得对。他认。

没有御兽仙官撑腰,银子再多也是案板上的肉。

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可也正因为明白,他才更觉得,自己今日这一注,下对了。

他没急着争,只是静静听着。

王林缓缓站起身,负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话锋也跟着一转。

“你说,那个罗影有天赋?”

“呵。”

他从鼻子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头,带着一种看尽了世事的笃定。

还有一丝,旁人听不懂的凉意。

“他若是真有那等通天的天赋……”

王林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旧事:

“他母亲留给他的那一位兽,晶大人。”

“又怎么会在前几年,弃他们罗家而去呢?”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

却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古井里,捞上来的。

王健猛地一震。

他愕然地抬起头,看着他爹:

“晶大人?爹!您是说……您认得?那罗影他……”

“住口。”

王林却摆了摆手,脸上闪过一丝不愿再提及的烦躁。

仿佛那个名字,是个不该被轻易说出口的禁忌。

“这事,与你无关。”

“你只需知道。”

“在为父我看来,那小子能从五千只蚁里头挑中那一只,不过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撞了几分运道罢了。”

“运道这东西,赌一把,小赌怡情,我不拦你。”

“可你拿整整三十两,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运道。”

他看着王健,缓缓道:

“蠢。”

“这事,你不必再提了。”

“集丰号的银子,不是这么由着你胡乱霍霍的。”

撂下这话,他便转过了身,负着手,朝门外走去。

那背影沉稳,且不容置喙。

厢房里静了下来。

良久。

王健看着父亲那道即将踏出门槛的背影。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不甘。

他只是平静地开了口:

“爹。”

“您说的都有道理。”

“我,认。”

王林的脚步未停。

“可是。”

王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那里头没有半分赌气,只有一种想得透透彻彻之后的笃定:

“还是那句话。”

“锦上添花,只能守住这份家业。”

“唯有雪中送炭者,方能富可敌国。”

“商人……”

他望着父亲的背影,一字一句:

“不该是您这么个做法。”

王林那只已经踏出了门槛的脚,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静静地在门口立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

脸上是那副一成不变的平静。

“你啊。”

“在这条歪路上,走得太久了。”

“四平八稳,才是真正的王道。”

他看着王健,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怎么也教不会的孩子。

“为父不跟你说那些御兽仙官的虚话。那太远了,你够不着。”

“你只要能凭你自个儿的本事,规规矩矩考进府学。”

“咱集丰号,自然就能走出这黑土县。”

“这,才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