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节 “够不够,四十六!”

废目 四十八顷村

直到费凡上初中的时候,那些老柳树抑或是老榆树还稀稀拉拉地成堆成片的。

每当费凡跟着父亲费璋赶着毛驴穿过那些老树时,心里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脊梁骨透着冰凉的风,怕“忽”地一下子,有什么东西从那树后蹿出来。

每当这时,费璋却是胜似闲庭漫步一般地走过,全然不顾儿子的惊恐万状。

现在,那些老树终于在人们的记忆或眼前消失了。

反正,费目只看到过稀稀拉拉的两三棵,既使是这两三棵,现在也快没了,只剩下一两棵了。

人口在几何级数地增加,老树在几何数级地倒下。

人们要吃饭,要耕田,犁铧尖所到之处,老树们纷纷地倒下。

“筒树”从老哈河两岸不断退缩,从一条河川退到一片树林,再退到几棵,两三棵,一两棵……最后总算是消失了,不管是“树筒”还是“筒树”,都从人们的视线当中消失了!

难道,真的是,眼不见,心不烦吗?

其实,却是,眼不见,心更烦吧!

“树筒”的消亡,是人类繁衍过快的结果,是农耕经济发展的结果,人与自然发展的不和谐又成为人与自然共同的悲剧吧!

据老人们讲,早先年的老哈河沿岸是一片肥田沃野,大概是腐殖质太多的缘故吧,随手抠一把都能攥出油来;随便在哪里刨它一疙瘩地儿,丢它几把种子,秋天就是好收成。

四十八顷村所在的那个河湾子,有一个蒙古名字,叫“白音套海”,汉译为“富饶的河湾儿”。

吃饭既然不是难事儿,生孩子也就不是愁事儿了。

“生,咋不生,上哪儿刨它几镐头,还不够个孩子吃的?”

这是那个时代的老奶奶们经常挂在嘴边上的话。

所以,解放后那阵子,女人们比着赛生孩子,哪家不是七个八个地生,最多有生十来个的。

“够不够,四十六!”

一直到女人不能再生为止。

费凡就有两个弟弟,四个妹妹。

在人们看来,头等重要的是有人“养老送终”,到老了,爬不动了的那一天,没有儿女侍候,怎么能行呢?

一个“富饶的河湾儿”。一个封闭的河湾儿,一个生产力极其低下的河湾儿,绝对跳不出落后与贫困的“河湾儿”。

旧中国所有的恶性肿瘤,在这里也都能扩散出来,甚至会疯长!

那时,这里没有“地主”与“富农”这些“术语”。

人们管有钱的人家叫“大模家主”,并有些景仰和追求,再掺杂着一点儿一点的眼红,用现在的话就是“羡慕嫉妒恨“吧!

费目的大爷爷费瑞就因此犯下了一个“致命且不可饶恕的错识“,他在土改划成分时,就坚决不要“中农”,而是要了一个“富农”的成分,他觉得成分评高一点儿,正是一种光荣,以致后来几十年抬不起头来,挨了许多次批斗,捶胸顿足之后,说了许多后悔莫及的话。

由于土地肥沃,“大模家主”人家都种大烟,而且还以抽上两口儿为时髦。

费目的奶奶就跟儿子费凡说过,早先年怎么种大烟,割大烟,又怎么将那白色胶状的粘稠液体熬成大烟膏子。

老马家之所败了,就跟这大烟有关,马大那个抱养的儿子就是抽大烟抽死的,把一个好端端的家给抽得“抱了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