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絮抬起头,看着胡为霜,她的衣摆沾了泥水,马尾也被河风吹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脸侧,饶是此刻知晓真相再看,他还是很难把眼前这个外表十分美丽柔弱的女人和“江湖第一高手”这六个字联系在一起。
而他竟然还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证人,方絮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是他在这一刻之前对她所有的判断都被打碎重组的眩晕,他微微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够听清的声音道:
“无情公子,久仰。”
胡为霜终于抬起眼,直视他的目光,视线相接,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一旁拈花的路昭完美错过了知道真相的最佳时期,他抱着剑,感叹心上人好俊的轻功,眼睛同样亮得惊人。
“三娘,你刚才那一下——那水上飞——能不能教?”
“看天赋。”
胡为霜回道,这就是婉拒的意思了。
方絮垂下刀尖,手腕一翻,将刀收回鞘中,他按流程开始摸尸,弯腰搜了最后一具尸体,翻过腰牌看了一眼。黑底银字,刻着一个“鸦”字,至于背面的数字痕刻应当是编号。
“鸦组。”
“谢危楼的人。”
恰逢沈药之从柳树下走出来,染血的银丝被他用河水洗净,此时正一圈一圈地缠回腕间,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缠一件首饰,继续道:
“商砚把廖庸往北引了不假,但盯上他的也不止廖庸一批人,这批鸦组恐怕是直属风满楼的,前有商砚在归燕客栈露脸,后有谢危楼顺藤摸瓜摸到这条河。
不过商砚能把影衙的人拖住,已经给咱们争取了不少时间,柳坪镇的明哨应该都被他带走了,镇上反而安全。”
“不管是赵无极的还是谢危楼的,”
方絮蹲下身,把那些腰牌一一捡起来,用拇指抹掉上面的泥,码放在柳树下的石头上。
“死人报不了信,活人才会,趁下一批还没摸上来,我们越早到柳坪越好。”
“那这些尸首——”
路昭指了指满地倒伏的黑衣人。
“不用管,”
青驴在岸边刨着蹄子,朝女人的方向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催她,胡为霜轻跃其上,拉起缰绳。
“谢危楼的人自己会来收,不收更好,那就让过路的人都看看,影衙的杀手也会死在路边。”
说完,她没再回头,青驴沿着河岸小跑而去,身后三骑联袂,一路杨花吹不尽,柳坪镇的炊烟似已远远在望。
河对岸下游约莫四十丈处,在起伏的绿浪里,一艘乌篷船正静悄悄地泊着。船头一根鱼竿被搁在架子上,鱼线垂进水里,半天没有动静,坐在船尾的那个人把斗笠往前压了压,手里握着一管极细的炭笔,正在一张裁好的纸条上写字。
凌越本是来钓鱼的,身为铸剑山庄的外务管事,奉师兄谢之命,给雇主送剑顺便依例巡察极雪山葬剑处是否被动过,这原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正如他虽途经蜀中,却也没打算在这条河上待太久一样,直到他看见那个女人踩水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