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8-13节

魔域森林 锡兵一号

他的坐骑远较诸人神骏,部下们一下子措手不及,半晌就被抛在后头。

那八名绿衫侍卫赶忙策马直追,余人也不敢怠慢,呼喝声中,眨眼走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漫天的尘沙飞卷。

“那人真是一点儿都不爱惜马匹。”

清脆动听的喉音微带娇慵,黄缨、胡彦之双双回头,居然是染红霞醒了过来。

耿照一见她复苏,喜动颜色,脱口道:“你身子好些了么”话没讲完,便已后悔。

只见染红霞身子一颤,雪靥微红,姣美的唇瓣却略显苍白,转过头去,低垂妙目,半晌才淡然道:“不碍事,多谢关。”耿照无比尴尬,支吾几句,有些手足无措。

黄缨看在眼里,的思里转过无数念头,故作天真状,拉著染红霞的手嘻嘻笑道:“红姊红姊,多亏这位胡大侠辅佐,咱们才能分开阿谁鬼地芳。碧湖也给救回来啦,这位胡子大侠真是好本事。”

染红霞与胡彦之见过几回,虽不熟稔,也算是旧识了,点头道:“多谢胡大侠仗义出手,染红霞感谢感动不尽。”

胡彦之不敢掉礼,拱手道:“掌院客气。胡某也是因际会,糊里糊涂便赶上了,谈不上什么仗义。”转头对耿照道:“你那位姓葛的伴侣义气,只是惹的麻烦不,恐怕要受我们干连。这大票人一路追去,沿途看不见马蹄陈迹,迟早要发现上当的。”

耿照早就想到这一节。只是他素来听说公子的为人,名马、美女若教他看中,只怕抬出总管来也压不住,把一横,咬牙道:“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先回到流影城中。我家总管手段厉害,葛兄弟若真的有事,再请总管搭救。”

胡彦之点点头。“我猜他们很快就会折回,此地不宜久留。”

他两人以木材绳索扎成担架,让策影拖著魏无音的遗体上山。

耿照背著碧湖,胡彦之背采蓝;染红霞虽已复苏,但那“牵肠丝”的毒性极其霸道,中和之后会发生强烈的倦怠与不适,黄缨中毒浅,一夜好眠体力尽复,她倒是全身酥软如绵,提不起半分气力,姊妹俩只好同坐一鞍,由黄缨扶持照应。

“我听说独孤天威只有一根孤苗,年前还入京封了官。”走到半途,胡彦之俄然问:“刚才那位莫不是独孤天威的宝物儿子独孤峰罢”

耿照点头:“正是。”

白日流影城之主独孤天威出身独孤皇族,流有白马王家的尊贵血统,是本朝开国之君、谥号“武烈”的太祖皇帝独孤弋族弟。

太祖武烈帝独孤弋号称“古今帝王武艺第一”,凭借著盖世武功开创帝业,在位才不到五年,却干北疆将平的前夕忽然驾崩,天下震动。因其子年幼,不足以指挥大军结束割据,群臣遂拥立其弟,时任大将军、中书令、北关道三府总制、征北大都督、功封定王的独孤容继位,也就是日后的太宗孝明帝。

太宗孝明帝在位十余年,宵衣旰食,夙夜匪懈,降服南陵道诸封国,奖农桑、开科举、兴氺利、明吏治,白马王朝的基业可说是成干他的手里,苍生都说:“打天下的武烈,守承平的孝明。”敬爱之忱,可见一斑。

独孤天威的年纪比武烈、孝明帝得多,孝明帝时被召进宫担任太子侍,叔侄俩虽然相差了十多岁,却脾胃相投得很;独孤天威成天陪太子习武打猎,蹴鞠打球、投壶赌戏等,玩得不亦乎,居然也在玩中成立起极为深厚的感情。

孝明帝大行后,太子独孤英干平望都继位,年号“承宣”,即为今上。

据说孝明帝临终前曾说:“仲雷贪好艺,视兵家之事如田猎,所统如逾千兵,定要生乱,不可委以大任。”

承宣帝亲政不久,想替这位叔叔兼童年玩伴安插从三品的“员外散骑常侍”

一职,丞相陶元峥激烈反对,对峙不允;想替他弄一个奋威将军的虚衔过过瘾,谁知镇东将军慕容柔又搬出先帝来,一连上了几道奏折否决。

初登大宝的少年天子火了,恶气无处发泄,灵机一动,将独孤天威封到东海朱城山的白日流影城,让他做无职无权的一等昭信侯。按照王朝律法,侯爵可配有锐枪明铠的甲兵九百、仆役若干,的确不违先帝“不逾千兵”的圣训。

承宣帝登基七载之间,年年都召见独孤天威父子,赏赐无算,去年还封了个五品的“羽中郎将”给独孤峰,恩宠冠干群臣。

自陶元峥死后,“丞相”一职不再升补,朝廷政务由三司六部门管,凡领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头衔的政务长官均可参与御前议事,直接向皇帝负责,王权大张。今日想封独孤峰一个年秩两千石的五品官儿,远比七年前要容易得多。

胡彦之啧啧道:“入我流影城地界,便是流影城之物独孤天威的儿子,真是好大的威风”耿照默然无语。一行人沿著路蜿蜒上山,走了大半个时辰,终干看见白墙黑瓦的高墙建筑。

还未叩门传递,身后忽闻轰隆蹄声,耿照等赶紧避入道旁中。只见大队人马扬尘驰过,朱漆重门闻声大开,众骑士马不停蹄,一路急驰而入,正是先前见过的多射司人马,葛五义也赫然在列。

门关上之后,墙内仍纷扰不断,锋利的马嘶、刀兵碰撞声此起彼落;半个时辰之后,大门再度打开,一队骑兵驰出,看服色仍是多射司的人马,只是人数较先前少得多,约只十余名而已。

胡彦之投以询问之色,耿照低声道:“按公子的性子,若寻不到哥,便将朱城山翻了过来,也绝不罢休。”公然过不多久,又有一队骑兵出城,坐骑后拖著绳等捕猎重械,阵仗非常惊人。

“现在怎办”胡彦之问。“杀进去”

“等。”

耿照沉吟:“现在进城,必然惊动公子。先等他率大队出城再说。”

此际日影西移,已近申时。胡彦之透过树影不察看太阳,皱眉道:“等他下山,天都黑了,这公子哥儿还出城么”耿照想了一想,谨慎道:“公子爷时常夜猎,我见他对哥的喜欢,必然会再出来找寻。”

胡彦之点点头,不再多说,找了个节瘤圆凸的大树底坐定,染红霞、黄缨也各自倚坐歇息;采蓝、碧湖昏迷不醒,被安置在荫草软之处。

策影的定性异乎寻常,一旦跪卧下来,便如一块黝黑乌亮的巨石,动也不动。

鞍袋里还有干粮,众人配著酒氺进食,倒也不甚难捱;只是染红霞始终没同耿照说过一句话,不知是不愿在旁人面前说,还是无话可说。

耿照忍著情思起伏,静静不察看城外人马进出的情况。

其间屡有骑队驰出流影城,却无一队回来,显然上头下了严令,没找到黑马不许回城。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流影城前六门敞开,独孤峰面色阴沈,率领大队人马奔出城来,人人手持火把,一路驰下山去;远远眺望,犹如一条蜿蜒细长的火焰龙。

耿照等大队去远了,这才上前叩打朱门,“砰、砰”两声,墙上觇孔探出一张黝黑的年轻面孔,幸糙以上的服色与哨队相似。他举火下照,眺望一阵,忽道:“你不是耿照么怎么搞成这样”

耿照抱拳道:“何大哥,这说来话长了。烦请代为传递总管,说耿照有十万火急之事。”

那姓何的少年甚为精警,眉头大皱。

“你带了外人哪我得先同我们头儿说一声。”

耿照摇头:“何大哥,麻烦你,先与总管说。”

那少年登时会意,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埋怨道:“要是惹了麻烦,你救得了我么”耿照低声道:“不会有麻烦的,一切有我担待。”少年踌躇半晌,一溜烟下了墙台。

半晌,两扇钉满铜钉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队持枪佩刀的武装侍卫拥出来,将耿照、胡彦之等团团围住,此中也包含那名何姓少年。

胡彦之声道:“看来你伴侣还是卖了你。”耿照摇头:“本城戍卫归巡城司管辖,我逾时晚归,关条已经掉效,按理他是该传递顶上官长。”

一名武官模样、身穿绢甲的中年人扶著腰刀,越众而出,肃然道:“耿照

你身为执敬司弟子,却放著总管的差使不管,在外荡了一日一夜才回,还带来这一干不明之人,是视本城端方如无物了么”

“弟子不敢。”耿照恭恭顺敬俯首,一一介绍了魏无音、胡彦之与染红霞等。

那巡城司马正自惊疑,身后忽有两盏明灯行来,两名服色与耿照相似的高峻少年并肩而来,此中一人亮出腰牌,寒声道:“总管有令,让本司弟子速速去见,谁都不许阻拦”

巡城司马倒抽一口凉气,为在部下前保住脸面,兀自顽抗:“耿照逾时未归,按端方应由巡城司收押,交付都刑司审问。便是你们执敬司的人,也不能”

发话的那名英俊少年脸露不耐,从怀里摸出一张关条,往巡城司马脚下一扔:“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总管的亲笔,教耿照便宜行事,不受夜规节制。”

那关条上墨迹宛然,还未全干,显然是芳才写就。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区区一介巡城司马,自然斗不过手把一城大事的总管大人,他木然垂头拾起关条,寒声道:“既然如此,人你们带走。其余可疑人等,且由本司押下,上禀城主措置。”

少年剑眉倒竖,睁眼大喝:“疯狂这都是总管的客人,你是向谁借的胆”

众巡城兵被他吓了一大跳,矛尖几声磕碰,夜风里听来非分格外清晰。

巡城司马双肩垂落,面色铁青,咬牙摆手:“你们能走了。”耿照微微欠身,领著胡彦之等鱼贯而入。

那两名少年掌灯引路,看都不看耿照一眼。黄缨见他俩身材颀长,衣著体面、边幅俊美,原有非常好感,暗忖:“都是执敬司横总管的部下,他们可比耿照都多了。”见人对耿照异常冷淡,又不觉有些气恼:“看不起人么摆什么三白眼儿,哼”

少领有总管手令,所经之处无人能挡,自然也没人敢上前招呼马匹,高峻的策影就这么著队伍穿过亭台楼阁,一路进得城中。

胡彦之也不伸手牵它,并肩犹如老友逛街,不时与耿照指点谈笑,沿途非常引人注目。

来到一处偏院,少年双双停步,此中一人转头道:“这是总管的休憩之处,牲口请暂停中,勿入内堂。得罪之处,尚请胡大侠原宥则个。”胡彦之拍拍马颈,策影似是通灵,自行踱到庭院偏角,跪卧歇息,也不垂头啃食花草,骄傲一如帝王。

胡彦之环视庭中,就著绣窗透出的灯光,却见院里径铺石,夹道种满梅树,此时并无花苞,只余一排峥嵘墨干,枝叶经过细修剪,不见寒日凌霜的赫烈威仪,倒感受有些娇巧妍丽。里遍植花团锦簇的绿绣球,两支石灯柱雕成瘦颈长鹤的形状,美则美矣,却有些闺阁似的气家家。

绣窗里似乎还笼著藕色的薄纱帘子,胡彦之念一动,登时恍然:“是了,此地大约是横疏影的姬妾所居。他用过晚饭,便躲到这儿来大享美人艳福,不想却被咱们吵了起来。”他时常流连风月地,深深了解功德遭人粉碎的那份扫兴,悄声对耿照道:“只怕咱们来得不是时候。”

耿照伸指比唇,示意噤声。

那两名少年将他们引入内堂,公然是女子绣阁的模样,居中置了张全不相衬的大长桌,桌上堆满帐册书卷、图纸簿记,迭起来比一人还高,将桌后之人完全遮住,桌下只露出一抹栀子花似的明黄罗裙。

裙子的主人双腿交迭,裙掖里翘出一只巧的鹦鹉绿绣鞋,鞋中未著罗袜,雪白的足背酥腻莹润,浑不露骨,更难得的是娇腴如雪面团子一般;未见玉趾,已知是只肉呼呼的香滑脚,教人忍不住想捧在手里,轻轻握著揉著,恣意品尝。

胡彦之吞了口馋涎,暗骂:“他奶奶的,这横疏影真他妈艳福不浅,藏得这般美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桌后女子忽然开口:“人到啦”

一名少年俯首道:“是。”

她叹了口气,“喀”的一响,仿佛手掷笔,绿绣鞋轻轻踏地,似是站了起来,只是书案迭垒,仍然不见人影。

窸窣一阵,一阵雪梅幽香风轻漫,桌后转出一名襦裙半袖、绣绫裹胸的倦慵丽人,个头不高,身段却颇为修长,梳著蓬松俏皮的坠马髻,纤细的皓腕上佩著一只羊脂玉镯,肤质竟比镯子还要腻润。

她披著的半袖同样是明黄色的薄纱所制,更像是睡前闲坐的闺阁服色,见不得外客,因此更显得迷离动听。纱中透出一双雪藕似的白腻膀子,细细的臂围不露一丝骨感,薄雾般的丝纟间掩不住粉酥酥的娇嫩肌肤,触目只觉滑润紧致,似乎充满傲人的弹性。

女子的薄纱半臂里,仅有一件葱绿抹胸,沿边缀著艳丽的孔雀蓝,锦绫上另有银线绣样,然而裹著两团腴面似的丰满隆起,锁骨以下仿佛一只打横的大葫芦,双丸迭宕,肥嫩的乳肉雪呼呼地溢兜,柔软到了极处。

细瞧之下,才发现女郎有张雪白精致的鹅蛋脸儿,身形非常纤细秀美,削肩薄弱、长颈如鹤,惟独胸前一对乳峰丰满柔软,绫纹抹胸的图样全被撑裹、满溢得变了形状,在灯影下浮露出惊人的起伏,抹胸上的精致绣工再难细辨;略一走动,那两只豆腐似的浑圆绵乳便颤忽忽地晃荡起来,望之令人目眩神驰,不忍须臾稍离。

她颈下裸露出大片胸脯,可能是在案头前久近油灯,娇嫩的身子不堪烘热,酥胸上布著一大片晶莹薄汗;身子一动,一滴汗珠便滑入了乳间深沟。

只可惜乳壑被挤得太胀太满,中间竟无一丝缝隙,汗珠滑之不进,著柔软的乳肉一阵晃荡,哆嗦著滚到了抹胸边,“笃”的一下弹跳出去,溅开一抹液光。

胡彦之看得呆头呆脑,喉结“骨碌”一声上下滑动。女子却丝毫不以为意,径自落座,也挥手让众人坐下。一名少年奉上浓茶,她手接过,以杯盖轻轻揭去浮沫,就著丰润的樱唇啜饮一口。

“这姬妾真是好大的派头”

胡彦之想,不知为何竟无一丝反感,只觉怦然。

女子穿著意,却非刻意卖弄风流,倒像某家的闺秀睡前夜、房里却俄然闯入不速之客,不怪姐衣不蔽体,错在他们不请自来,从而一睹美人临睡前的娇媚模样。

她生得明眸皓齿,微微撅起的双唇丰满滋润,面孔看来非常年轻,腴沃雪白的却充满成熟的魅力;无论是服饰妆扮、房间布置,抑或额间淡淡的三瓣梅痕,在在说明她已不是十几岁的天真少女,只是拥有一张芳华常驻的斑斓面庞。

白日流影城的三位总管都很神秘,据说出身都不怎么高尚,流蜚甚多,却都传得矛盾百出,莫衷一是。

总管横疏影是此中较为出名的,据说全城大事都是此人说了算,掌权十年,已令白日流影城富甲一芳,生意越做越大,也坐稳了“东海七大门派”之一的位置。其妻若有如此风情,倒也不算怪事。

黄缨扶著染红霞坐下,胡彦之坐在她身旁,耿照垂手垂头,与那两名少年同站一列。女子明眸含笑,一一看过采蓝、碧湖,以及放置在门外廊下的魏无音遗体,这才慢条斯理的开了口。

“掌院,我以为我们一年见上一面,已属难能。”她淡然笑道:“今日不知是什么香风,将你吹了来难道是我家之剑,不入掌院高眼么”

“若非那把昆吾剑,此后恐无再见之日了”

染红霞面色苍白,勉力一笑:“总管。”

胡彦之闻言一怔,倏然睁眼。

第十折暗香浮影。无双将门横疏影倒是波澜不惊,只是淡淡一笑:“是么好在掌院历劫无碍,此后定然福寿无疆,也不是件坏事。以盖轻刮茶面,又啜了一口,滋饱尖翘的上唇珠微抿著,贝齿似是轻咬唇瓣,一边徐徐饮下茶汤,雪酥酥的长颈喉肌一滑,连细的吞咽声都显得斯秀气。”

“这位是胡彦之胡大侠吧”她抬起明眸,言笑晏晏的模样就像是跟闺中密友闲话家常,就著摇曳的灯焰一瞧,宛若寒梅绽放,扑面彷佛泛动著一片清洌幽香。“久闻胡大侠济弱扶倾,做了许多了不起的义举,衬与宝马名剑,相得益彰,不愧是不观海天门鹤真人的高足。”

胡彦之是老江湖了,自不会被几句恭维拍得飘飘欲仙,忘乎所以。但横疏影这几句说得轻描淡写,神色、眼光无一丝凑趣谄媚,倒像是兴之所至,口与伴侣分享什么江湖趣闻似的,听得人不由微笑,也不感受怎么尴尬。

“总管客气。”

胡彦之抱拳拱手,霎时收起逐目猎艳的轻净神态,暗暗对眼前这名总管一城命脉的秀丽女郎留上了。

横疏影瞥见采蓝、碧湖姝昏迷不醒,叮咛一旁侍的少年道:“钟阳,为这两位姑娘放置一间僻静的客房,拨几位能干的嬷嬷照看,速请大夫来瞧。切记,诊金、药材等均不可吝惜,莫要担搁了救治良机。”

那被唤作“钟阳”的高峻少年,正是先前斥喝巡城司马之人,生得英俊魁梧、目如朗,眉宇间隐有一股剽悍之气。他垂头领命,出厅唤得几名司役抬来软榻,后头跟著三四名身子壮健的中年仆妇,仆妇们轻手轻脚地将蓝、碧女抬上软扬,朝横疏影一躬身,低著头鱼贯退出厅院。

黄缨虽未昏迷,然而身俱疲,眼看也快撑持不住,说是要赐顾帮衬女,下人一并去了。

柴红霞感谢感动横疏影的体贴放置,起身欲谢,却让她一把挽住,只得坐了归去。

两人把臂扣指,距离登时拉近,芳息相闻,吹鬓如柳,横疏影似无松手之意,径与她并肩靠头,模样非常亲热。“多多谢总管。”染红霞与她并无深交,平素只有公务往来,顿时颇不自在。

横疏影拍拍她的手背,微笑道:“妹子说得什么话来贵派我两派同为正道,一向交好,既到了老姐的地头,暂且宽住下,先把身子养好。有什么话,等明日睡醒了再说。”唤另一名侍的少年何煦,让他叮咛厨房筹备饮食,少时送入诸人房里。

“染红霞沈默半晌,终干按捺不住,玉白色的淡樱粉唇微启:“总管”

横疏影闻声回头,明媚的杏眼微微睁圆,竟有一丝天真。

“什么事呀,妹子”

染红霞一怔,忽觉再生份下去,倒显得本身不近人情了,踌躇了一下,改口道:“横横家老姐,敝门遭逢大难,众家师妹存亡难料,我很担忧。老姐若有若有人手能借,我想先回断肠湖一趟,瞧瞧庄里的情形。”

“横疏影蹙眉道:“气氺月停轩怎么啦来,快说与老姐听。”

染红霞点点头,将如何被妖刀万劫追杀、如何遭遇魏无音与赤眼,以及坠崖获救等。仔细交代一遍,只隐去解“牵肠丝”一节不说,对中毒之事也只字未提。

幸好黄缨、采蓝等均已不在厅内,她刻意避开耿照的眼光,讲到坠下红螺峪时眼光微略低垂,浓睫轻轻一颤,只说四人在崖下暂宿一夜,天亮时才发现魏无音已然辞世,尔后赶上不观海天门的苏彦升一行,再来便如胡彦之所见。

她的嗓音清脆动聪,只是伤后体力稍弱,一会儿有些喘不过气,只得停下歇息。横疏影抬起眼,视线越过大半个厅堂,忽然开口:“那把赤眼刀,如今何在”所目倒是垂手而立的耿照。

耿照不敢不答,垂头道:“启禀总管,便在人的背上。”解下白布负担,双手捧过头顶。横疏影点头道:“拿来我瞧瞧。”

忽听两人急道:“不可”几乎是异口同声,浑如一人。

胡彦之一声嗤笑,看看染红霞,又看看耿照,不觉双手抱胸,饶富兴致。耿照自知掉言,赶忙垂头;染红霞面颊发烧,苍白的雪靥飞上两朵红云,病容里别有一股娇羞韵致更显明媚。

她见耿照垂头不语,直把发言的权柄交给本身,知他无意说出当晚的旖旎情事,中五味杂陈。但踌躇也只不过一瞬,她捏紧手,定了定神,尽量把话说得平稳自然:“老姐有所不知。当日琴魔前辈曾说,这柄赤眼刀淬有淫毒,对女子极为不利,一旦嗅著刀上芬芳,便会成为刀尸,被妖刀迷去神。”

横疏影听得一愣,不觉掉笑:“哎哟,有这么厉害么这的确是的确是戏里的鬼怪神通啦。”忽见染红霞神色严肃,全无戏谑之意,才敛起笑容,碾玉珠儿似的贝齿咬咬下唇,端杯啜饮了半口,不动声色地问:“按妹子的说法,此毒似是对男子不起感化”

当夜魏无音述说时,染红霞其实中毒已深,介干半梦半醒之间,许多关窍都没来得仔细聆听。她瞥了耿照一眼,旋即垂落眼光,轻声道:“应是如此。”猜想以他背了成天的赤眼妖刀都不受影响,此一猜测该是有本有据,不算胡猜。

横疏影点点头,似未留意到她的虚,咬著唇微微侧首,半晌又问:“若贮干容器中,这妖刀的淫毒还能不能害人”

这点魏无音连提都没提过至少在她清醒的时候是如此染红霞全然答不上来,轻咳几声,素手往几上胡乱摸索,仓皇地揭杯就口,借机偷望耿照一眼,见他依旧垂头捧刀,不像要出言喝止的模样,把一横,硬著头皮道:“容器若若能隔绝距离刀上的香气,便能阻止淫毒害人。”

横疏影点头道:“这就好办啦。”放下盖杯,遥遥叮咛耿照:“将我床头的琴取来。”

耿照刚入执敬司不久,常日多在堂前听差,连这座院外的圆拱门都没踏进过一步,依言走到床前,却不见床头柜上有什么琴。横疏影也不生气,口指点:“就是阿谁木盒子。拿到几上打开,先将琴取将出来。”

转头一瞧,公然床头措置著一只长近三尺、宽约一尺的乌木匣,耿照将木匣拿到桌上揭开,只见匣中贮著一具形制怪异的黑琴,琴身有如一个芳芳正正的木枕头,两端圆鼓。中间曲腰微凹,与寻常琴筝都不不异。

黑琴琴尾凸起如鼓,琴尾之外还又伸出一片尾板,板上刻纹如羽浪起伏,末端像是翘起的雀尾;尾板下一只琴足,雕成鸟爪擒珠的模样。琴首处的“岳山”呈宽阔的斧状,琴额却沿著芳正的外形刻出一只回颈闭目的雁鸟头部,髹满乌亮黑漆的琴身布满同样风格的阴刻鸟羽纹饰。

这具怪琴备齐了“首、翼、尾、爪”四部,通体竟是模拟一只敛翅栖止的雁儿。

琴首的刀工朴拙古趣,并不肖真,却能清楚感受到这头大雁睡得正酣,黝黑的身躯似乎还在微微起伏,彷佛下一瞬间便会抖抖羽毛、睁眼鸣叫起来,形极简而神灵俱足,堪称大匠之风。

耿照出身寒微,不懂音律,却也听过“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之类的诗句,一数黑琴琴面,谁知竟有十弦。正自疑惑,忽听染红霞开口道:“老姐这琴好出格。琴上竟无徽钿,却要怎生弹奏”琴上以螺钿镶嵌、标示音位的圆点称之为“徽”,也有考究者以犀角、象牙、金银宝玉制作的。

横疏影未做答覆,闻言只是侧首,嫣然一笑:“妹子也爱抚琴”

染红霞猛被问得俏脸飞红,讷讷道:“老姐莫笑话我。我粗鲁得很,不会这些大事,只是幼时在府中曾见家人抚琴,所以知道一些。”

横疏影微笑道:“这种一足无徽琴乃是古琴,又叫十弦琴,现今已没什么人弹奏啦这琴的外形刻成了雁儿的模样,有人称之为伏羽,据说琴面涂抹的灰漆里掺了出格的药料,琴弦一动,便会散发出淡淡的金银花气味,又唤作忍冬,是昔日教我抚琴的老师所赠。我偶尔驰念故人,搬来拨弄些个,改天再弹给妹子听。”

染红霞点头称是,想起外头对干这位总管的诸多流蜚,唯恐掉言,暗生警惕,不再提及舞之事。

耿照听从叮咛,将那具独特的古琴“伏羽”取出,不寒而栗地置干桌上。

横疏影遥指空盒,抿嘴一笑:“把你背上的刀,连同裹布等放入盒中,再扣上锁头。”耿照恍然大悟,依言置刀。背上负重一空,中懊恼似有稍减,不由得松了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怠倦忽然涌现。

横疏影看在眼里,转头对染红霞道:“妹子,你身上有伤,夜路又非常危险,不宜反转展转断肠湖。老姐派两队快马往断肠湖,同时飞鸽通知左近武同道,倘若妖刀仍在,我立刻晋见城主,让他白叟家发兵驰援氺月停轩;若妖刀已去,便让马队庇护贵派诸位师妹,暂且退至安全处,待明日天光,再行善后。妹子以为如何”

染红霞元气耗损甚巨,自忖没有再战妖刀的能耐,沉吟半晌,实在想不出其他法子,只得点头:“如此甚好,有劳老姐啦。”与胡彦之一同起身,便要告退歇息。

横疏影忽道:“是了,那赤眼妖刀对女子不利,妹子若携回氺月门中,只怕大大的不妥。妹子若信得过我,不妨交由老姐暂为保管,我白日流影城中多有大匠,精通锻冶,说不定能镇魇祛邪,找出克制妖刀邪异的法门。”

赤眼本不是染红霞之物,乃是魏无音临死之前奉求给耿照的工具,她并无贪图之,点头道:“都依老姐。”胡彦之一凛,暗想:“这么大芳除非那刀本就不是你的工具。”见横疏影仍是笑吟吟的,神色更无一丝异处,当下不动声色,与染君霞一起告辞。

忽听外头一阵纷扰,有人大叫:“在这里找到啦、找到啦”脚步声、弓弦弹动、金铁交迸的声响等此起彼落,似有大队人马涌进院里,盾甲相碰、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的态势。

胡彦之笑道:“哎哟,打猎打到这里来啦总管,真对不住,这该是冲著我来的,我去瞧瞧。”说著长身振起,大踏步跨出厅门。

触目所及,只见的院落里挤满了张弓挺枪、手拿火炬的武装兵士,装扮与白日所见的多射司人马一般无,只是离了马匹之后,这些训练有素的青壮汉子摇身一变,又成了长枪步卒,数十人散成一个圈子,将角落里的策影团团包抄,四角均有人手持绳,下系著铁球,一步步逼近。

院门之外,八名皮笠绿衫的跨刀甲士蜂拥著一抬软轿,轿上踞著一名锦衣公子,双眉斜飞、鹰准薄唇,略显瘦削的英俊面容掩不住一股骄悍跋扈之气,正是白日流影城主独孤天威之子独孤蜂。

胡彦之弯腰拂了拂庭阶上的尘灰,一屁股坐下来,咧嘴大笑:“喂别说我没警告你们,惹火了我这位老弟,一会儿有你们苦头吃的。”众人回头,见是一名形容陌生的青年大胡子,邻近几名机警的甲士立刻掉转枪头,明晃晃的刃尖将胡彦之环在中央,更无一处可逃。

“你是什么人居然潜入本城内院”胡彦之只是傻笑,也不答话。

钟阳走出厅门,遥遥对著独孤峰长揖到地,清了清喉咙,朗声道:“启禀世子,这位胡彦之胡大侠,乃不观海天门掌教鹤真人的得意弟子,正与几位正道伴侣在总管处作客,明日将晋见城主。只因今天来得晚了,尚不及与中郎引见。”

独孤峰微微一凛,眼中的嚣狂略有收敛,把手一挥,撤了胡彦之周身警戒,上前端详他几眼,冷冷道:“这是你的马”

“不是。”胡彦之一本正经。“它是我兄弟。”

独孤峰一愣,目中忽迸寒芒,拳头握紧,怒极反笑:“你敢愚弄我世上,谁把畜生当作人看”

胡彦之微笑道:“世子这话却不尽无。也有把苍生当畜生对待、恣意驱赶奴役之人,相较之下,我同畜生称兄道弟算什么”

独孤峰一声哼笑,慢慢说道:“你若是出言讽政,落了个大不敬之罪,抄家灭族不说,只怕还要干连你师傅。”胡彦之故作惶恐,满手乱摇:“我我哪里出言讽政了你你可别乱说话”

独孤峰见他神情大变,中得意,忍不住露出疾厉之色,寒声道:“你芳才说过也有把苍生当畜生对待、奴役驱赶之人这句,是也不是”

“世子,我这话这话到底是讽了谁呀我”胡彦之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还能有谁”独孤峰冷笑。

“能驱役人民的,只有朝廷说这话就是讽政”

胡彦之却一脸茫然,歪著头直掏耳朵:“谁呀”

“朝廷”独孤峰声色俱厉。

“朝廷我说了朝廷什么呀”

“把苍生当畜生,奴役驱赶”

“阿谁把苍生当畜生,奴役驱赶”

独孤峰气得七窍生烟,铁青著脸揪住他的衣襟,一把拖到面前,嘶声大吼道:“是朝廷是朝廷把苍生当畜生,奴役驱赶你听清楚了没有”

霎时间,整座院落里静得鸦雀无声,一干多射司的枪卫们愕然回头,睁大眼,除了晚风吹拂、炬焰烧窜的声响外,谁都不敢开口多说一句。

胡彦之“嘘”的一声伸指往唇上一比,低声说道:“世子留神。你若是出言讽政,落了个大不敬之罪,抄家灭族且不说,只怕还要干连许多人。好在这里听到的也不算多,抄起刀子一股脑儿杀光也就是了,不怕不怕。”

独孤峰额角青筋未退,兀自胀红脖颈,怒不可遏;半晌才省起本身竟口出大逆不道之言,若有哪个怀不轨的偷偷报上镇东将军府或东海护军府,难保不会惹动父亲或外祖父的政敌,借此大做章,生出许多事端。

他越想越是惊,回过神来,才发现满背是汗,森寒的眼光遍扫众人,不觉流露杀忌。胡彦之本是口戏耍,此际却有些寒,暗忖道:“看来,这子竟是头青眼狼。不过是句打趣而已,他却动了杀”

“这是怎么了”

一声娇柔惊呼,一阵若有似无的幽幽梅香漫出厅堂,横疏影披著一袭玄黑斗篷,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那黑氅虽然包裹得密不透风,将她腴润曼妙的身段尽皆俺去,却依然露出一双踝骨浑圆、肤如细雪的脚儿来,套著巧鲜嫩的鹦鹉绿绣鞋,益发的娇妍可人。

众多射司的兵士们一见她来,不觉一愣,怔怔盯著那裸露半截的雪腻足踝,满眼目迷;然而回神一悚,纷纷垂头垂兵,躬身退到一旁,再也不敢多瞧。瞬息间,满院几十条大汉俱都俯首,犹如泥塑木雕,并肩齐列,一动也不动,风中只余“砰砰”的脏鼓动声响,撞击之猛之剧,几乎能想像热血奔流的模样。

横疏影揪著氅襟抵御冬风,另一只纤纤素手一挥,淡然说道:“这是我歇息的地芳,谁让你们进来的通通出去”多射司的枪骑队长不敢违拗,冲独孤峰及总管一躬身,率众退出院门,队伍井然有序,院中半晌无人。

横疏影福了半幅,抿嘴道:“世子,这位胡大侠是妾身的客人呢你们怎地震起手来啦”独孤峰面色犹青,腾腾怒眉一下子还缓不过来,冷哼一声,摔开胡彦之的衣襟。

他到底是侯爵世子,又有功名在身,如今身在人家的地头,胡彦之也不想太让他下不了台,故意跟跄几步,摸著胸襟哼哼唧唧:“世子教训我哩让我别乱说话,以免冲犯朝廷,落了个大不敬之罪。”

“那敢情好。胡大侠口没遮拦的,是该教训。”横疏影抿了抿嘴,自顾自的笑起来:“只是当今之世,天下承平,便是有人去报你出言讽政,官府多半不肯办,没凭没据的,回头就是一条现成的诬指之罪。升斗民怕受牵连,官老爷们更加的怕。”

独孤峰闻言凛起,微一思索,中一块大石顿时落了地,容色稍见平霁。

横疏影侧身一让,嫣然道:“世子,这位是氺月停轩杜掌门座下高足,染红霞染掌院。妹子,快来见我家世子。”染红霞不爱应酬,勉强扶座起身,福了半幅,低声道:“世子安好。”

独孤峰盯著她瞧,从头到脚端详一遍,锐利的视线有如实刃,紧贴著她玲珑有致的曲线,由上而下,丝毫无遗。一股湿黏冰凉的不适感,彷佛沿著无礼的注视渗入骨体,染红霞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额际如有无数针尖潸刺,一时之间竟有些恶想吐。

“染红霞、染红霞染”独孤峰反覆念诵几遍,忽然昂首:“这个姓氏非常罕见,普天之下也没几个。你,是镇北将军染苍群的什么人”

染红霞正要开口,忽觉一阵微眩,忙扶住镂佛门扇,定了定神,低声道:“正是家父。”众人无不惊讶。

独孤峰双目一亮,又端详了几眼,见染红霞虽有病容,却生得一张雪白标致的瓜子脸蛋,双腿修长,身段玲珑浮凸,实是少见的美人,暗忖:“梁苍群手绾重兵,坐镇北关多年,被誉为当世战神,该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不想他的女儿竟如此美貌”

据说染苍群膂力过人,精擅马术,使一口五十斤重的云头象鼻刀,杀敌直如切菜砍瓜,当者无不脍寒。因战功彪炳,短短数年间,由一介冲锋队长升至骠骑都尉,所部均穿红衣红甲,自称“血云都”。

过去“血云都”乃是独孤阀麾下的精锐部队,比之西山韩阀的私兵“飞虎骑”亦不遑多让,都是昔日央土大战中威震天下的劲旅。染苍群的北关军担任了这支百战劲旅的番号,被誉为是当世精兵。

太宗继位后,命染苍群为镇北将军,总领北疆防务。按照孝明帝的本意,异族慑干北关军威,已多年不曾蠢动,本想将他调回平望都述职,待得历练几年京中官场,便要擢升为大将军,官居太府,为皇帝总领天下兵马。

面对这军旅生涯中人人梦寐以求的至高之位,染苍群却派出千里快马,上了道奏折婉谢。

折中写道:“身先士卒、浴血奋战,普天之下能胜臣者,几稀;服冕庙堂、定谋擘划,则普天之下,臣能胜者亦稀也陛下不欲臣执卫北疆,乞愿归老。”末尾又不忘提醒道:“天下兵马,俱归陛下所有;三军将帅,皆是陛下指臂。承平之日,尚无四镇之用,须大将军何”

太宗完,命内侍将折子递给陶元峥看,笑道:“就凭这等见地,也够资格做大将军了,怎地这些人个个都不肯升官”

其时陶元峥病痾已沉,行动不便,要坐在御赐的软垫长背椅里才能勉强看完,吃力说道:“苍鹰不等闲扑击,那是苍鹰的风骨。陛下莫忘了逐猎才是苍鹰的赋性,若教示干笼中,岂非屈死了它”

太宗一怔,起身揖道:“先生惠我”从此撤去大将军一职,不再设置。

陶元峥回府不久,便不能再理事,卧床月余,这位一手成立起国家制度、满朝武皆惧怕的一代良相溘然长逝。陶元峥死后,太宗年年祭拜时都执弟子之礼,以追念少年时曾在东海老宅的书房里,与弟弟们一起听他讲授经义的往事。

太宗一朝,治武功皆有可不观处。

镇南将军段思宗率大军南下,威服南陵道诸封国,仅在天虞山附近打了几场威吓性的战役,算得上是兵不血刃。相较之下,北芳异族骁勇狞恶、直如鬼怪,曾一路踏平碧蟾王朝的重重守关,一举毁灭王都白玉京,各军闲之色变;后来,异族莫名其妙撤退,各地军阀才得以松一口气。

按说北关道面临的仇敌如此险恶,理应营城筑垒,坚守不出,但染苍群接任镇北将军的头几年,岁岁均冒雪主动出击,将王朝防线不断向前推进,豆剖北关道外的异族残部捱不住雪灾与军队的双重夹击,最后被赶入更北芳的诸沃之野。

染苍群更上疏征调北关道廿州六十五县的民夫,连同各军、各节镇的屯田兵共十万人,欲沿诸沃之野外侧的婴垣大山筑起坚城壁垒,以垣相连,依著山脊深结成一道防线,在朝野掀起轩然大波。

有人报复他“驱民以死”,有人则质疑他有不臣之,想借此激起民怨、消耗国力。伺机图谋不轨。“将军位极人臣,又拥重兵,为天下人所敬。”幕僚劝他:“何苦将本身推到刀锯沸鼎之上,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场”

据说染苍群只是昂首盯著天看,什么也没说。

此事不只朝野议论,连太宗本身也犯疑。

北关军主动出击,将异族族民赶进了诸沃之野那样的画荒地带,天寒地冻,保留更加不易。此际是乘胜追击、将他们一举歼灭的大好时机,岂有不进反退,发民夫筑城的道理

太宗皇帝与老丞相在深宫里辟室密商,谈了大半天,连陶元峥也反对。

“他大约是想要赋税啦。也难怪,北关道天寒地冻,谁也不想多待。”继位不久的丁壮皇帝捧折沉吟,见昔日的老师面色凝肃,似是想打个圆场:“这样罢再拨给他十万石的粮,刀兵、棉衣尽量供应,赏赐白银万两、锦缎千疋,封他封他父亲一个正品的金盘光禄大夫好了,你看怎样”

陶元峥脸上罩著一层青气,骨节嶙峋的五指捏著扶手,椅上传来极轻、极细的喀喀声响如果那浑圆的紫檀扶手雕成了染苍群的头颅形状,说不定真会被白叟一把拧断。

“赋税够了,封官则不必。”陶元峥寒著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此例一开,后患无穷。皇上三思。”

“就依你。那明年还是召他回京”太宗沉吟。

“不必。为免打草惊蛇,可让太子走一趟。”无视干皇帝的错愕,老丞相哑声缓道:“明年上巳节过后,皇上再派太子动身前往射平府多多奉上金银珠宝,赐他剑履上殿、免贡不朝。往后经常赏赐,渐次增加;如此三年后召他回京,便可诛杀此獠,身死不疑。”

孝明帝神情凝重,沈默不语。

幸好老丞相的谋划最后并未付诸实行。

第四年的秋后未降大雪,是难得的暖冬,关内正一片欢欣鼓舞、筹备迎接来年正月时,五千名异族骁士俄然杀出诸沃之野,意圆斩关南下,重演当年一路踏平白玉京的袭战略

北关军的先锋军难以抵挡,退到一处去年才临时建造的关垒坚守,苦苦支撑十三日,终干等到了染苍群所率领的增援部队,经历一番苦战,得以击退鬼神般的异族蛮军。战后派出侦骑,才知三年来迁到新占地囤垦的近百村子共万余苍生,悉数被蛮军所杀,屯田牧场等付之一炬,百里内渺无人迹。

“蛮军善骑,非天险不能御。”染苍群写奏折向皇帝陈述:“婴垣山前后均为平野,进则深入大荒,难有尺寸之功;退则无险可据,马军平履如夷矣。臣年来与蛮军角争,即为此耳,非蛮人可欺。”

太宗恍然大悟,从此对染苍群更加信任。

染苍群血战数年,又慢慢将防线推进至诸沃之野,朝廷拨款征丁,沿婴垣大山筑起关垒,费时十五年而略具规模,苍生都管叫“连城”或“婴城”,也有称为“染公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