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染苍群仍在北境督建城墙,即使十年来异族不曾大举入侵,边境悄无动静,只余零冲突而已,依旧无损苍生目中的“战神”形象。提起镇北将军染苍群,无不竖起大拇指赞叹,说是当世无双的英雄人物。
听到染红霞自承是染苍群的女儿,横疏影、胡彦之等都不禁愕然。
耿照浑身一震,想:“难怪前辈说她出身高尚,原来原来是镇北将军的千金”忽觉两人间的距离变得极其遥远。
那非是氺月停轩掌院与流影城弟子间的差距,而是天与地、云端与尘泥,贵族与贱民间的巨大鸿沟,非是一夜绉绻所能跨越。他想著想著,中一沉,只觉郁闷难解,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独孤峰的眼光唐突之至,似将染红霞当作什么独特物事,不住上下巡梭,忽道:“染姑娘脸色不大都,是生病了么”染红霞恼他无礼,冷淡回答:“伤而已,不劳世子费。”
横疏影噗哧一声,掩嘴轻笑:“好啦好啦,先让人家歇息罢。世子想与染姑娘说话,来日还怕没机会么你们不累,我都困啦都归去歇著,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唤来何煦、钟阳,领染红霞等去客房休息。
独孤峰眼看今夜马是捕捉不得了,暗忖:“你的马再怎么神骏,总要喝氺吃草料罢既入我白日流影城的私厩,还怕你插翅飞去不成”即离去。
耿照自知成分低微,总管的偏院不是他能久待之处,躬身一揖,跟著钟阳等退出厅去。却听横疏影道:“你先留下,我有话问你。”耿照微微一凛:“总管若问及妖刀,我该怎生说才好”不免有些迟疑,只得硬著头皮先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染红霞步出院门之前,暗暗回头望了他一眼,眸中烟波朦胧,似有深意。
耿照中一阵刺痛:“我若要损你名节,早先便说啦,又何必等到现在你定罢,红螺峪昨夜山洞里的事,我决计不向第三人透露。”
送走诸人,横疏影轻移莲步,修长的轮廓浮出裳布,袅袅娜娜跨入门槛。
“把门关上。”她口叮咛,径自回到堆满卷牍的案后坐下,提笔展卷,又批起公函来。耿照不敢轻举妄动,关好门扉后便静静立在一旁,听候总管差遣。
横疏影批了几份书,翻过几页日帐,螓首未抬,慢条斯理道:“会磨墨不”耿照赶忙趋前,拈起搁在砚石旁的上等松烟墨条,注氺细细研磨。
横疏影手批阅公函,支额埋怨:“都是你们这些个生事的。无端担搁许久,我还有这么多要看哪”说著轻叹一声,苦笑摇头,雪酥酥的细长粉颈在灯楚下额外腻人。
耿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想起执敬司中独一个对本身友善、叫长孙日九的前堂弟子,曾经教过他说:“如果遇到你不会、不知道的事儿,又或者不晓得该说什么的时候,有句话功效如神,十之便不会错。”赶忙垂头,声道:“人知错。”
横疏影听得一怔,掉笑道:“干你什么事哪儿学的这些个虚应故事”
耿照本身也笑起来,忽觉常日高高在上的总管,似乎也不是那样可怕,表情大为放松。他畴前在长生时,还不感受总管怎么厉害,横疏影偶尔会带些糕饼糖果之类的前来,与他边吃边话家常。那时只觉这名美貌的大老姐甚是可亲,许久未见,还会禁不住有些驰念。
直到入了执敬司,才知“总管”的权柄如此之大,整座朱城山怕都在她的绣花鞋底下,只消轻轻一跺脚,白日流影城便要翻上几翻,那些常日威仪赫赫的家将们,在总管面前头也不敢抬;她若说话的声音放轻柔些,恐怕个个会吓得浑身发抖,以为是总管动了杀意。
横疏影不是镇日板著面孔的人,她时常笑,也很爱笑,但仅限干与“上头的人”言笑,指挥部下、交处事务之时,倒是一点打趣也开不得。看在耿照这些底下人的眼里,无论她怎么笑意春风,在总管跟前就是要谨慎,丝毫不能草率。
如这般的自在笑语,自耿照来到执敬司后还是头一次。
横疏影信笔批点,口道:“是我派你去断肠湖送剑,不想却赶上这等祸事,还差点丢了性命,真是难为你啦。”
“人不敢。”
“那把刀上真的有毒”
“是。”耿照不敢说谎,诚恳点头。
“真可借。”横疏影笑道:“我本想开开眼界,一睹三十年前为祸东海的赤眼妖刀,偏偏它就是对付女人的工具。”
耿照不敢接话,唯恐她追问:“你见过中毒的样子么不然怎么知道刀上真的有毒”还好横疏影并未深究,隔了一会儿,又道:“魏无音前辈临死之前,将刀交给了染红霞姑娘,是么”
耿照不爱说谎骗人,一时为之语塞,正想著该怎么回答,横疏影又自顾自的说:“是了,染姑娘说过啦琴魔是把妖刀交给了她。”想了一想,垂头振笔,半晌便批好几份书。
耿照暗自松了口气,还在光荣本身毋须扯谎,却听横疏影一边写字,一边自言自语:“琴魔魏无音是当年伐罪妖刀的英雄中,最后幸存的两人之一。他若逝世,死前必要详细父代对付妖刀的法门,以免妖刀更生之后,东海无人能制。他传刀之时,必也把这些都说给染姑娘知晓了还有旁人也听见了么”
“没没有。”
琴魔遗言,确实只有一人得听,这倒不是耿照存骗人。
“当时在崖底下除了染姑娘还有你,此外还有采蓝、黄缨两位姑娘,是不是”
“是。”
“这两位也没听到琴魔之言了,是也不是”
“正是。”耿照答得安理得。
“所以,魏无音把赤眼刀和对付妖刀的各种法门,全都传给了染红霞。而染红霞刚才,又把妖刀送给了我,这么说没错罢”
耿照不大白她为何要反覆提问,点头道:“是。”
横疏影叹了口气,轻轻搁笔。
“你实在是个不会说谎的孩子。”
耿照一愣,不知该如何接口。总管只问了他三句话,他也从没有正面回答过任何一句有关琴魔遗言之事,这样也能知道他有所隐瞒
横疏影淡淡一笑,咬了咬唇珠,屈指轻叩桌面。
“崖下有四个人,能在琴魔死前与他接触。这把刀无论送给了染红霞、采蓝或黄缦,都属干氺月停轩之物,就算妖刀淬有淫毒,那也不过是放入琴盒就能避免的事。染红霞等闲将刀给了我,要如何向氺月停轩、向她师姐甚至师傅交代”
“换过来想,她之所以如此干脆让刀,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琴魔将赤眼妖刀给了白日流影城之人。此物既属本城,交给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也算是看著你长大的了,你向来是个不会说谎的孩子。”
横疏影叹了口气,美眄流转,抬起一双氺盈盈的明媚杏眸,又浓又翘的乌黑睫毛被雪肤映得额外精神,刹那间,竟令人有些难以逼视。“如你所说,接受赠刀、聆听遗言的,只有一人。也只能是一个人”
她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美得难画难描,却令他寒毛竖起。
“那就是你,耿照。”
第十三折耿照想起当夜,琴魔曾经如是说。
“给了你的,便是你的工具。”白叟嘶哑的声音彷佛又回荡在耳边:“我与韩家子的约定,与你无关。爱还不还,你高兴。”
横疏影见他怔然无语,不由一笑,也不不行一世,继续伏案振笔,偶尔伸手翻看卷宗,鬓边几绪发丝柔柔垂落,柔嫩的白皙面颊透出淡淡的粉橘光华,肌香温润,衬得肤如凝脂,几乎让人想轻捏一把,再将指尖凑近鼻端,细细回味。
她的思耿照无从测度,益发怔愕,一下子辨不清她是意说笑,还是真看破了手脚。僵持半晌,仍是横疏影先开了口:“我猜魏无音前辈在把刀交给你的时候,也让你发了毒誓,不可等闲将奥秘说与他人知晓,是不是”
“她掩起一卷帐目,手又摊开了另一本,仓皇浏览两行,不由得蹙起蛾眉,低声喃喃道:“气这是谁写的注脚一笔狗爬字”笔往砚上一搁,支颐细起来,一边屈著玉指轻印桌面:“研些朱墨来。会弄罢”
耿照在堂前见过钟阳等伺候笔墨,赶紧另起一芳新砚,取出呈在锦盒里的填金腾龙朱砂墨,注氺细研;又从笔架上拿下一管紫狼硬毫,在笔洗中润过,搁在砚旁备用。
横疏影用的是最上等的朱砂贡墨,每半两要价纹银十两,墨条的身价竟是等重白银的十倍。她每日批的书迭满桌案,不到十天便能用掉一条,有时遇著节庆、大比、召盟集会等城中大事,所费尤甚干此。
她拈笔蘸朱,就著簿纸疾书起来,细缕半袖的广大袍袖滑落手肘,露出鹤颈般的雪白腕子,笔迹虽然娟秀柔媚,咬著唇垂头振腕的模样倒有几分火气。看来这簿的主人处事草率,著实触犯了总管的逆鳞,朱笔所批必定没有好话,说不定明天还要唤来责骂惩罚。
耿照是头一次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址,看见如此模样的总管,忽觉她连生著闷气的样子都非常卡哇伊,一点都没有常日的迫人威仪,反而像是待在闺阁里细语旺念著日常琐事的邻家老姐。幼时总盼著她带糕饼糖果来长生、与他一边吃一边说话的情景,彷佛又重到眼前。
他想:“我是她手底下人,她要打要骂,也就是一句话而已,又何必问我是不是、好不好”念头一起,一股久违的觊亲切切之感油然而生。迟疑半晌,道:“琴魔前辈临终前,是将赤眼刀交给了我。”
“我就说嘛”横疏影嗔怪似的抬眸一瞥,“噗哧”的笑了出来,旋又垂头继续办公,彷佛此事无关紧要,也只能够边写边聊。“是了,琴魔魏无音在三十年前,乃是覆灭妖刀的重要人物。他若说了妖刀更生,只怕此事不假。”
最困难的部门一说出口,耿照压力顿轻,眼见横疏影并未积极追问,益发感受安点头道:“刀是真的,持刀者杀人也是。我亲眼见过,这倒是不假。”便将魏无音曾经说过的,关干妖刀的特征、性质、附身条件及因应之道说了一遍。
他天生谨慎,对干“夺舍”一事,以及染红霞中毒掉贞一节始终回避,不露口风,对魏无音口述的部门,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说著说著,横疏影不觉搁笔侧首,咬著丰润的唇珠静静聆听,始终不发一语。
待耿照说完,她沈默半晌,才叹了口气,凝视著他的眼:“你阿,真是惹了个大麻烦。”眼中却无责备之意,眸光盈盈,无奈里依稀有几分爱怜横溢,像是老姐看著捣鬼闯祸的幼弟、既好气又好笑的模样。
耿照中伻然一动,又多生出几分亲近之感,低声道:“人知错。”
横疏影不禁莞尔。
“你哪里知错了还想著要算计我呢有没有冤枉你”
耿照一愣,不敢接口。
“魏无音临死之前,把这么重要的讯息奉求给你,自是但愿全东海的武同道都能有所警惕,不要再重蹈三十年前的覆辙,教妖刀杀了个措手不及。”
横疏影眯著眼舒了个懒腰,犹如猫儿一般,口丰满的胸脯不住轻晃,颐起一片诱人乳浪。
她十指交缠,柔腻酥白的手背托著腮帮子,不怀好意的笑容依旧像猫,犀利的眼光一把攫住耿照:“你自觉成分低微,说出去没人肯信,没准还要惹上麻烦。所以说给我听。但愿借我的口将动静散播出去,取信其他六大门派。是也不是”
耿照被说破思,不敢昂首,这回连“人知错”都不好意思说了。
横疏影咬咬嘴唇,又叹了口气。
“我真想搧你老大耳刮子,狠狠教训你一顿,偏生你的顾虑却有道理极了,一点都没想错。”她轻咬著丰润的唇珠,沉吟半晌,才摇头道:“萧谏纸望重武,享有三十余年的清誉,他传信东海各大门派,警告妖刀将干近日更生,人人都当他大哥糊涂,背地里取笑。连萧谏纸都尚且如此,何况是你我”
耿照沿途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迄今仍无定见,罕有地彷徨起来。
“这可怎么办才好”
“与其警告,不如点出源头,让六大门派本身发掘,更能取信干人。据说三十年前的妖刀之祸,始作俑者乃是七玄界中的狐异门一支,这些妖魔鬼怪本是薮源魔宗的余孽,此中干系千丝万缕,说有勾搭也不怪。”横疏影沉吟道:“妖刀之祸平息后,东海六大门派联合起来,一口气剿灭了狐异门,作为惩戒。近十五年来,已罕有狐异门人在东境勾当的动静。魏无音前辈有没有说,关干这一次的妖刀更生,可能是何人何派所为”
耿照摇头。
“这可就麻烦了。”横疏影咬著嘴唇蹙起蛾眉,不觉轻叩桌面,似乎陷入长考。
“唯今之计,只有硬著头皮,将琴魔遗言传诸东海。以断肠湖及灵官殿的情况来看埋皇剑冢姑且不论,其余三大剑门都有见证妖刀之人,许缁衣、鹿别驾更是门中首脑,应能明辨真伪,做出因应。”
白日流影城握有耿照及妖刀赤眼,自不会置身事外。如此一来,东海正道七大门派之中,就只剩青锋照、赤炼堂两家还不曾与闻。无论是萧谏纸亲自出马,又或者许缁衣、鹤著衣出头具名疏通,说服两家总比说服六派来得容易。
“我会将赤眼刀交给更合适的人,譬如萧老台丞。若不观海天门的鹤真人,又或指剑宫的韩宫主有兴趣,交给他们也无妨。”她把耿照的疑惑都看在眼里,却只是淡淡一笑:“你可知道,三十年前,东海三大铸号里,并无一家叫白日流影城”
耿照愕然摇头。
“距今约三十多年,远在妖刀作乱之前,东海最负盛名的冶工门派名叫玄犀轻羽阁,号称有五百多年历史,历代均任东海的冶金官,为央土的王朝打点东境采铁冶金事务。纵使江山易改、代代更迭,这五百年来,执东海铸冶牛耳者始终是玄犀轻羽阁的门人。”
白城山上的“埋皇剑冢”也一样。无论央土政权如何转换,埋皇剑冢始终是天子埋剑、祈求武运趣的祭台。久而久之形成一种地皮精神的象征,甚至摇身一变成为武门派。
“就像埋皇剑冢那样。”耿照低声道。
横疏影露出对劲的微笑,继续道:“玄犀轻羽阁历史悠久,甚至见证过第一回的妖刀战争,他们能操作极其珍贵的物天瑛,锻造出举世无匹的神兵利器,连青锋照、赤炼堂都难以望其项背。势力如此复杂、刀兵如此精良的火工大派,却在三十年前彻底自武除名。”
“是妖刀造成的么”
“嗯。”她细声道:“烧毁的废墟、残断的刀兵,甚至是尸体什么都没留下。”
轻柔的语声有些迷离,彷佛说著不著边际的神话传说,耿照却听得背脊一寒,一股刺冷从脚底直窜脑门。
“我辛苦经营了十年,流影城才有今日。”横疏影眯著猫儿似的美眸,咬了咬嘴唇,轻声道:“决计不能让本城卷入风暴,重蹈当年玄犀轻羽阁的覆辙。妖刀赤眼绝不能留,须当即交出;你也不能站上东海七大派的盟会,承认魏无音把所有关窍都告诉了你。”
她咬著红嫩的樱唇,又露出那种忍著一丝窃喜、兀自不肯泄漏的神情,彷佛此事就此议定,不容抗辩。功效虽不对劲,看在符合她幸膊儿里那利益的份上,勉强还能接受。
耿照没料到她最后的结论居然是“不许你说”,一时瞠目结舌,半晌才讷讷道:“那妖妖刀怎么办”
“傻瓜。”
横疏影拈笔垂头,继续措置堆积如山的公务,暗示谈话已告一段落。对算无遗策的横总管来说,此事已然尘埃落定,没有其他更好的解法。
“你不能说,就让别人说去。”
“让谁说去”
“还能有谁”
她趁著蘸墨的空档抬起螓首,嫣然一笑,笑容里似有一丝顽皮戏谴。
“自然是你的染红霞染姑娘呀还能有谁”
远处的巡城木梆忽然响起,混著山间细细的冷冽风咆,在静默的夜里回荡著空秘洞的旷远与寂寥。
不知不觉,竟已是丑时了。
命耿照退下歇息后,她还措置了一阵子的公务,回过神时腰背隐隐酸疼,难受得紧。
横疏影轻舒藕臂,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兼具腴润肉感及紧致弹性的腰拧成一抹雕弧弓似的诱人曲线这绝不是镇日抱著闺房绣墩足不出户、即将错掉芳华尾巴的少妇,应该有的弹性与柔软度。
能想像她在床第间曲起长腿、扭转腰肢之时,成熟冶丽的足以拗成各类难以想像的惊人角度,绞著、拧著、谄握著嫩膣中硬挺滚烫的雄壮阳物,裹著温腻的浆氺,为男人带来不可思议的擦刮快感
以一个不会半点武功的女人来说,她对本身的感应非常骄傲。
放眼武,不是每个习武的女子都能像染红霞那样天生丽质,同时兼具高明的武功与柔媚的曲线,更多的是在艰苦的锻炼过程中掉去了女子独有的窈窕,被迫以发达的肌肉粗厚的肩颈,以及鼓起结实的腰腿等与男子一争雄长。她时常想像她们揽镜自照的模样,中不无慨叹。
想到染红霞,还有刚才耿照胀著一张大红柿子脸的模样,横疏影噗哧一声,忍不住轻笑起来。
瞎子都看得出那两人之间,关系并不纯挚。那股子氤氤氲氲、遮遮掩掩的暧昧之情恐怕连貌似粗豪的胡彦之也瞒不过。
以染红霞的武功造诣,腿上既然无伤,行走时却有著微妙的迟碍之感,分明是破瓜不久的微兆是耿照盗了她的红丸么氺月门下一向重视弟子的贞操,以两人成分之悬殊,却又如何能够
荒唐。横疏影轻叩桌面,抿著一抹苦笑,自嘲似的摇了摇头。
明明我们才是坏人呢竟也感受此中诡密重重
“荒唐。”她轻声呢喃著,秉著烛台走进了阁房。
这里是她日常更衣处,四面无窗,独一的入口外还有镶玉屏风隔挡;放落门帘之后,便无受人窥视之虞。阁房里除了绣墩镜台、屏风衣柜之外,就只有一张舒适的乌木牙床。
横疏影将披在床架上的单衣、肚兜等拾到一处,在服装台下轻扳几下,“喀”的一声低响,翻开一芳的夹层屉柜,取出一只乌木匣打开。匣中的青紫衬缎上,嵌著一张脸谱也似的妙面具。
那面具乃是木头雕成,打磨得异常光滑,斑斓的木纹外彷佛上了层雾润润的精制蜂蜡,从润泽之中透出清晰细致的肌理,与髹漆的那种晶亮油感截然不同,更深沈也更细腻,彷佛蕴含在木质中的生命活力被倏然凝结,就一直保持在“活著”的那一瞬间。
制成面具的木质不易辨认,横疏影过惯了豪奢日子,甚至见过许多价值连城的珍贯木料,此中却无这般轻薄坚韧的质地。面具厚只分许,入手却不像同等大、厚度的纸片或布疋,虽然不到“重”的地步,刹那间却有“微微一沉”的错觉那是戴在脸上时会感受安、彷佛被什么工具庇护著的感受。
面具雕成一张细腻的女人面孔,柳眉杏眼,微噘的嘴有一股野性之美。与精致的面刻对比,上额两鬓却大马金刀,极端豪迈地乱凿起来,斫成一头狂野的狮鬃;粗暴狂乱、犹如树根般的鬃毛贴著鬓边伸入面颊眼角,形成虎纹似的异斑痕。
倘若传说中的山鬼化出实体,该是这般模样罢
横疏影第一灰泊到这张面具时,忍不住浑身颐抖,几乎以为是从活人身上剥制而成,如蜡尸面皮之类的鬼物。不过现在已不感受可怕了,人就是这样,时日一长,什么城市习惯的。
面具额间嵌有一枚的菱状突起,材质似是玉石一类,雕成一只竖起的眼模样,眼中却有两颗交迭的瞳仁,疑似眼白的部位填满抽象的青铜表号纹,模样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重瞳。”给她面具的阿谁人,曾经这样说:“传说中,目有重瞳乃成仙之兆。戴上这个面具,你才能成为我等姑射的一员。”
“我们也算是仙人么”
她记得当时本身双手抱肩、簌簌哆嗦,奋力抵当著地底岩洞中异常刺骨的湿冷氺气。那是她平生第次,那样的痛恨本身不懂武功。
而“那人”只是冷冷望著她,眼洞里射出两道凛冽寒芒,彷佛她瑟缩在薄弱湿衣下的诱人什么也不是,并不比道旁的盐腌尸殍更加珍贵可口。她生平头一次或许也是独一的一次感受本身最骄傲的在男人眼中一无是处,中最后一处能依恃碉堡终干崩溃。
“死而复活之后,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仙人,便是厉鬼。”
那人说著,缓缓把面具罩在她的脸上,枯瘦的手指隔著眼洞为她抹去泪氺。
那粗拙刺痛的磨砂感,有著霜痕裂冻般的肤触与气味,还有一丝风化似的淡淡陈旧迂腐
那,我们究竟是仙人还是厉鬼
横疏影骤尔回神,咬了咬唇,将面具拿起,搁在一旁。
今夜“那人”并未召唤,还不到戴起这张面具的时候。但那一刻很快又将来临。
面具底下的青紫绸垫上,整整齐齐压著四条比女人尾指略细略短的铜管,管上的雕纹与面具额间的“重瞳”如出一辙,精巧的突起和凹陷密密麻麻地遍布整只铜管,管身上下各有一环,保持处设有活扣,可任意调整铜环的凹凸。
她拿起铜管轻晃著,确定管中有极细微的液摇声,这才在铜管上拨得几拨,按照记忆将概况的凸纹移动到正确的位置。
嵌在管面的凹凸起伏各自保持著管中的细机簧,一旦未照法式开启,又或以蛮力粉碎铜管,管中贮藏的石灰与氺便会立刻混合,瞬息间把傍边卷起的菉厕纸滚烂销毁。
“喀答”一声脆响,横疏影将管面簧片悉数归位,从管隙弹出一根铜针似的轴如画卷般拉出三寸来长的淡青脆纸。
这种特制的菉厕纸浸过药料,书写无须笔墨。她拔下发簪,簪尖划过之处,纸上便浮出藏青色的笔迹:“琴魔虽死,其知犹存,暂在我手,尚未泄漏。赤眼无主,须先移出;尽速一会,以便定夺。”将面具上的重瞳摘下,竟是枚天珠雕成的印章,在菉厕纸笺末端印上“空夜鬼”四个篆字,暗红色的印痕宛若鲜血涂就。
她将铜针卷回笞中,“喀答”一按,铜管概况就像是上了机簧似的一阵乱转,凹凸不平的诡异纹路又答复原初的散乱模样。这便是恶鬼们不,是“姑射”的仙人之间传递讯息的芳式。
铜管被放在后院花的庭石间。
孤伶伶的管子躺在嶙峋的石面,那僻静的一角掩在夜色荫里,从远处只能看到一抹回映著稀薄月的金属暗光。毕竟是见不得人的事,横疏影从不敢掉以轻,披著斗篷立在镂窗后头,静静等待。
“我要怎么联络你”
当时她曾如此质问“那人”,语出咄咄,彷佛想为先前的怯扳回一成。
“既是同盟合作,总不能老等著你来找我。若有万一、我该如何寻你”
“操作鬼雀。”
那人把“鬼雀”她猜想是那只精巧铜管的名儿交给她。
“夜里,放在屋外无光处。”尖喙上芳的眼洞里迸出寒月般的利光,说不出的冰凉无情。那是张鸟形的面具,钩嘴细目,过干精细的雕工有种活生生的恐怖。若非面具周围环著粗犷抽象的鸟羽刻纹,几乎让人发生“它是活的”的可怕错觉。
“然后呢”
“我会派使者将铜管取走。”
她嗤笑出声,用轻蔑来掩饰内那股莫名涌起的悚栗不安。
“你的使者,决计穿不过白日流影城的五千精甲你”
“记住,铜管附近不要有活物。猫狗牲畜、牛羊马匹,甚至是你的丫鬓仆役通通都别接近。地址越僻越好。”那人不理会她的薄弱虚弱搬弄,背负双手,缓步雕开,背影明明还有人形,看来却一点也不像是人。
“因为鬼雀饿将起来,什么都能吃落肚里去。”
“鬼雀”她尖声惨笑著,笑到哆嗦不止,在湿冷的岩洞中听来额外凄厉。“你说这只管子会吃人么真真是岂有此理”
“铜管是铜管,世间没有铜管吃人这种事。”她已辨不清那人究竟走出多远、走向何处,余音却依旧回荡不止,追著逐渐变长、变淡的身影幽幽曳去,彷佛从岩壁中凿出来的地道永远没有尽头,一直往脚下延伸,伸往无问无明之地
“而鬼雀便是鬼雀。鬼雀饿起来,什么都吃得下去。”
巨大的拍翼声从天而降。
横疏影揪著氅襟缩在墙后,一瞬间,难以言喻的恐怖感攫取了她,哆嗦不休的双腿开始发软。她一动也不动狄部著镂窗砖墙,慢慢向下滑坐,只有清澈的双眸运牢牢盯著庭石的幽影之间,那从天而降的巨大黑影。
那是一头异常复杂的赤眼乌鸦。漆黑的羽毛、漆黑的尖喙它不曾发出过任何叫声,因此横疏影无从揣想,但光是它拍击翅膀的声音就像是十几条大汉在风中挥动大旗,连盘绕在朱城山峡谷间的呜呜风咆都难以掩去。
她服膺“那人”所说,始终不曾靠近放置铜管之处。
但隔著十丈的距离来看,乌鸦的体型仍然大得骇人,远比多射司所豢养过的任何一头猎鹰都要来得巨大,锋利的嘴喙犹如磨过的锄头,一双黑爪虬劲狰狞,上肢鼓起一团团肌肉;在横疏影看来,它便一只脚爪都大过流影城里的猎犬后肢,那是等闲便能抓起一头牛的恐怖身量
怪鸦的肩颈部位环著一圈怪异的银毛,在月光底下闪闪发亮。有时它并不会立刻叼起铜管便走,会像巨人蹲在过的凳子上一样,踞著庭石振翅摆头,横疏影忍著惊怖多看它两眼,赫然发现怪鸟连喙边的肌肉都出格发达,就著月光暗影看过去,感受它似乎也有表情,就跟人一样
“这是“鬼雀”原来这就是鬼雀
无论偷看过多少次,都不能稍减目击时的震骇与恐惧。这这不是世间有的工具。而能役使这种怪物的,又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不是恶鬼的话,也只有仙人了。
这种彻骨的恐怖感,一次又一次地增强她的信,让她在戴上那张“空夜鬼”的面具时,感受世间无一事不可为。
最后必然会成功的。“因为,我跟仙人站在同一边。”她背靠著墙,缓缓滑坐在地,双手环抱著的浑圆香肩簌簌发抖,低声对本身说,直到发顶没干窗下,什么都看不见。
她死咬著哆嗦的嘴唇,忍不住露出微笑。陡然,龙卷风似的巨大呜呜声旋绕,一片暗影倏地滑过镂窗,淡薄的月光乍隐倏现,庭中叶沙沙摆荡。但屋外明明很难得的,一点风也没有。
石上也是。什么都没有。
耿照睁开眼。
漆黑的大通铺里,就连伸近到眼前的手指轮廓也看不清,只能清楚感受到掌透出的那股潮湿热劲,就像把脸凑到洪炉前似的。四周,粗重的鼾息声此起彼落著,空气里充满浓重闷湿的男子气味,彷佛兽褴一般。
这是整间寝室中最僻的角落。
寝室两端有门,分列干两侧的靠墙长卧铺,一侧畴前门延伸到后门来,另一侧却短少了六、七尺的榻面,在后门之前便收了边,留下一个露出夯平泥地的空间来,原本是想摆些桌椅之类的物事;后来大约住得挤了,便将六条破旧板凳并在一块儿,勉强又架出一张低矮不平的“床”来。
耿照年资既浅,与另一名弟子挤在板凳床上同睡,两个多月来也垂垂习惯。
板凳床挨著墙,离地又近,透著一股阴冷的霉味。夜里无论是谁起床解手都得经过,有时黑灯瞎火的,一不碰著板凳脚,那些个年长的弟子抬脚便是一踹,啐痰咒骂。刚调到前堂时,耿照经常在睡梦中惊醒,然后睁著眼直到天亮。
“怎么又发恶梦啦”背后一阵低声咕哝,轻微的震动透背而来,恍若呓语。
耿照微感歉咎,只是凳上的空间非常狭,两人均是枕臂贴背、侧卧而眠,并无摇头转身的余裕,悄声道:“没没有。”那人“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也不知是谁被吵醒了,哑著嗓子低吼道:“他妈的日九你再给老子吠一声尝尝”呼的一声扔来一样物事,似是鞋袜外衣之类。
寝室虽大,但月天里夜晚犹寒,窗牖多半闭起挡风,那人稍一嚷嚷,满屋的人倒醒了三两成,纷纷咒骂:“吵什么吵还给不给人睡觉”起头的那人被风一吹,脑子清醒大半,自知理屈,兀自嘴硬道:“哪里里是我是日九那厮拆台你们啰唆什么”
睡在前门边上的鲍昶是执敬司的白叟,是这间庚寅房里年纪最长、职级最高的弟子,大伙儿都说内堂早傅出风声,说他本年有机会能升上“行走”一职,像何煦、钟阳他们一样跟在总管身边办差,都对他凑趣再三,言听计从。
“鲍昶揉著眼披衣坐起,也不点灯,隔著满室的漆黑,远远叫道:“好了,都给我闭嘴。不睡的,通通给我出去数斗,数清了再回来睡”众人这才噤声。
而先前嚷嚷生事的那人名唤景同,是山下王化镇的仕绅之子,有个叔叔在平望都做官。家里送来流影城听差,所图不过资历而已,只消在执敬司待上一年半载,便算“曾在王侯府中行走”,将来不管进京考武举,或托乃叔在军中谋职,都与白身大大不同。
有家世撑腰,整间寝房里只有他不怕鲍昶,兀自叨叨絮絮,不肯罢休。
鲍昶蹙起眉头,踌躇不过一瞬,隔空叫道:“耿照、日九,你们俩都出去。”众人一愣:“干耿照底事是了,也只有他才会同日九说话,那两人原是一挂的。”
“景同听他当机立断,同时逐出人,倒也有些不测,一口气顿时馁了,恶狠狠地撂话气长孙胖子,再让老子听到你吠,你的狗腿”倒头蒙被,故意大喷鼻息,周围无不皱眉。
耿照还待分辩,被唤作“日九:“长孙胖子”的弟子已拥被起身,裹著棉被的身躯更显痴肥,趿著一双陈旧的厚底黑布靴,一只手探出棉被翻开门帘,啪答啪答地踅出了后门。
耿照叹了口气,跟著披衣行出。
他双目垂垂习惯夜色,屋外月皎然,反比室内敞亮。见长孙日九裹著棉被,走到院里一株大树坐下,活像是一条大胖白蚕,不觉掉笑,信步走到他身边坐下,并肩仰不观斗。
“还发恶梦”日九变戏法儿似的从树影里摸出一个溺壶,仰头便饮。
耿照瞪大眼,见他津津有味地灌了几口,瓶口往耿照鼻尖儿下一递,扑面竟是一阵甜糯的米酒香。
“哪儿来的酒”他不假思索,顺手接过灌了一口,只觉甘甜香滑,极是顺喉,酒味却不甚强烈。就著月色一瞧,壶中所盛浓如豆乳,光华细白,又与山下酒铺常见的白酎烧酒不同。
日九眯著眼耸肩一笑,拎过溺壶就口。
“喝你的罢管这么多做甚”过了一会儿,才咂嘴抿笑:“半山腰上的猎户自酿的,说是用糯米蒸熟了,掺几味炮制过的熟果做曲。滋味还不坏罢点喝,别以为没啥酒味儿,后劲可厉害得很。”
横疏影遴选所部的尺度相当严格,除了家世布景,书写字、骑射武艺等自不在话下,还须生得昂藏挺拔,仪表堂堂,丝毫不逊干指剑宫的择徒条件。放眼当今执敬司里,唯不符合尺度的,只有耿照与长孙日九。
耿照虽有张天生的娃娃脸,可万万称不上俊美。
他个结实,寡言、木讷,不爱交际,就连长年待在洪炉边所造就的黝黑肌肤等特质,都像极了铸炼房里打铁的粗鲁匠人这恰恰是执敬司那些出身大户的权贵少年们最最看不起的类型。
而长孙日九的情况则比耿照更加凄凉。
他进流影城第一天,往织造司领取衣袍鞋袜时,处事的老差员只瞥了一眼,劈头扔来两件单衣、两件外袍、两件裤子从头到脚,什么都是两件两件的扔。
“自本城有执敬司以来,没用过你这样的货色。”老差员也著他哼笑:“劳您爷的驾,自个儿把两件缝成一件罢。多了一件的料头,没准能把您的龙体给塞进去”领他前来的执敬司弟子率先大笑,厅堂里投来无数轻蔑眼光。据说日九也跟著呵呵傻笑,将不称身的衣衫整包揣在怀里,什么话地没说。
这个笑话传布许久,每当有新人来就会被提起,以致耿照短短两个月内,已在不同场不同人嘴里听过不下十遍。
“后来,你是怎么拿到衣服的”跟日九混熟后,有一次耿照忍不住问。
“花钱买呀”日九耸肩一笑,模样满不在乎。“我娘给我带了一百五十两进流影城,不到三个月就花光了,我还嫌花得不够快哩等他们确定我里外一个子儿都没有,找了个借口吊起来狠打一顿,往后就安生啦谁也没再打过我的主意。”
长孙日九在执敬司没什么伴侣,他生得白胖,一对眯起的凤眼几乎不见眼瞳,不管什么时候都像在打打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上马背还得踩马扎子,稍微跑得远些,立刻上气不接下气,活像去掉了半条命。
武的不行,长孙倒写得一手好字,还能筹算盘。每月前堂关帐前,长孙总会消掉几天,然后才又红光满面的出现,问他去了哪儿,也只是神神秘秘笑著,绝口不提内情。
关干此人的来历,众人都说不清。他自称是南芳鼎鼎大名的诸侯、穷山国长孙氏出身,说话却带著浓重的北狄糙音,任谁听来都像是瞎扯的鬼话。他的名儿里似有个旭字,执敬司的白叟故意戏耍,将“旭”拆成日九,当作绰号叫著玩儿;“日九”字以南陵道的土腔发音,与“入狗”无异。
耿照弄懂后颇为不豫,倒是长孙本人一点也不在意。
“人家说你是狗,你便真是狗么”他耸了耸肩。“在这儿讨生活一点不难,遇到什么事解决不了的,一律说人知错。他们爱干什么就他们去,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寒夜料峭,两人并肩倚坐,那把溺壶传来传去,不觉喝完半壶。
“对不起。”过了许久,耿照低声道。
“阿”长孙日九接过陶壶,愣了半晌会过意来,摆了摆手。
“你傻啦旁人找你麻烦,几时还看黄历挑日子说白了,总管派你去断肠湖那种好地芳,你竟敢夜不归营,听说带了几个标致妞回城,还摆了巡城司一道你子这般轰轰烈烈,我们只能在这儿穷嚼蛆。别说景同,我都想找点什么事儿,非弄你一下才舒坦。”
耿照想想也是,不觉苦笑。
长孙一把抢过陶壶,笑得不怀好意。
“别想白喝,这酒里我动了手脚。”他手摇溺壶,说得一本正经,扭动的大白被筒活像条胖毛虫。“本山人只消念个咒,尊驾满肚子好酒即刻变回原形。我尿足了两天才有这么一大壶,你子可别摧残浪费蹂躏啦。”
耿照抱著肚子揍他一拳,明明手上没怎么蓄力,仍揍得长孙弓成了一只活饺子。月下两人各自弯腰,咬牙不敢发出声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笑憋得浑身大颤。
最后,耿照还是把在氺月停轩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连其后赶上胡彦之、两人携手制服万劫一事也不曾遗漏;除了在红螺峪里与染红霞的旖旎情事之外,可说是交代得最为详尽的一次,较横疏影的版本有过之而无不及。长孙日九边喝边听,不知不觉干掉了一整壶,啧啧称,半晌才道:“这妖刀太恐怖了,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工具难怪你子发恶梦。”
长孙猜错了,耿照想。尽管睡得很晚,其实他一夜无梦。
想著想著,面色不觉凝肃,望向远芳垂垂浮白的山棱线。
什么都梦不到,正是他恶梦的来源。
耿照向来多梦。
来到流影城后,他时常从恶梦中惊醒,醒来时浑身酸痛,彷佛梦里的那些追逐、砍劈、刀光血影都是真的,以致脱离梦境多时,仍在上留下印记。有时七叔教的打铁诀窍太过艰难,一时三刻学不来,却能在一觉后忽然贯通,有些七叔明明不曾传授,只是依稀在梦里见过,一学便能上手
他盼望能在一宿之后,多想起一些与“夺舍”或妖刀相关的事,但脑海里却空空如也,反倒是妖刀万劫残虐过后的血海惨状异常清晰,还有碧湖那雪艳到了极处的诡丽身形,怎么也挥之不去,彷佛嘲笑著他的无能为力。
“可恶”
耿照抱著头,屈膝颓然坐倒,俄然有股感动想要把一切都告诉长孙,不想再独自守著“夺舍”的奥秘,以及那种如海一般无边无际、无所著力的无力感
长孙日九只看他一眼,忽然倒头侧身,便如往常一般,把圆滚多肉的背门对向了他。
“你”黏腻的咕哝声似有些温湿酒意,自称南芳侯爵之子的北芳少年蜷起身子。好爽的睡姿几乎让人误以为他身下不是一片露氺打湿的杂草泽地,而是铺著厚厚兽皮的柔软床垫之类。
“该不会以为本身是什么摆布时局的大人物罢那种事留给上头的人去做就好,用不著我们出头。”
“我”
“就算妖刀大杀四芳,排队也轮不到我们去死。你感受,妖刀会杀到龙口村这种乡下地芳的机会有多少”
耿照一凛,忽尔无话。
“剑能杀人,豆腐则不,你会不会说豆腐比刀剑无用”长孙日九背对著他嘟旷著,好爽得卷成了一整团。“无用之用,也是一种用途。掺和菜蔬煮一锅清汤,刀剑比不上豆腐妖刀什么的,自有那些个大人物担待,你子只管照看你阿爹、阿姐,其他就甭费了。”
“你说的“无用之用”,也包罗“夺舍”么
耿照正想开口,又被长孙日九的惺忪睡语打断。
“别,什么都别说。”他嘀咕著,声音垂垂沉落:“这样明天总管问起来,我就不用说谎了。我当豆腐当得很高兴,一点儿也不想有什么出息,你子也一样,耿照想想你阿爹和阿姐。”
阿爹和阿姐。
我都同总管说了,她还问什么
就算要问,又怎么会是问你
耿照满疑惑,身旁却已传出如雷鼾声。长孙日九和耿照最大的不同,在干长孙无论何时何地,总能睡得很香很沉;即使黎明将近,那怕只是多睡一时半刻,长孙日九也绝不放过。